新解《水浒传》

作者：发表于：2007年10月11日17:41

    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是星期天，而且周口是一座并不很大的城市，竟然有这么多不同年龄的朋友来听一个文化讲座，由此可见周口人对文化的热爱，请接受我衷心的敬意。
    昨天，我在周口参观了一些名胜古迹，又一次受到了深厚的中原文化的熏陶。尽管我在周口走马观花了几个地方，也可以看得出来这儿积淀的文化之深厚长达五六千年之久，而且一直绵延不断。在老子故里，我看到的这些东西、这些实物，使我深深感受到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它的包容多民族互相学习，比如像那个金代的皇帝预制的碑来说，是在我看到的杯当中最大的，当然究竟是不是最大的，还需要到太安和西安比较一下，有那么多文字，而且是皇帝预制的，特别是作为少数民族领袖，他们对华夏文化，对汉文化的崇敬，主动融入汉文化，这种精神正体现了中华文化巨大的包容力、巨大的魅力，这是我们民族的宝贵的精神资源。还有比如说我看到那块巨大的柱础，就是一块很大的石头，也就是柱子的柱石，这么大的柱础，我们看上面留下来的坑和原形，就可以测算出它的柱子有多粗，而我们知道柱子的粗系跟高矮是有一定比例的，这样就可以推测出这个柱子有多高，也就是说这个大殿的长、宽和高度是多么宏伟。由此可见，在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在这儿曾经耸立过一座多么宏伟的建筑。另外，特别是昨天傍晚的时候，我们走马观花在淮阳的几个湖转了一下，我也深有感触，在我到过的全国十几个省，几十座城市当中，有这么大的湖面，而且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靠的这么近，到处都几乎是一种拥抱的形式，这还是第一个，而且在这个湖面当中，它保留着许多，就是说它具有白洋淀的特点，具有西湖的特点，它有许多中国有名的湖泊的优点，而它们所没有的优点，这儿也有。所以，我想这些湖泊将来很可能打造成周口亮丽的名片，成为一种极其宝贵的人文资源，它的开发将给周口人民带来许多有形的和无形的财富。总而言之，昨天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当中，我深深感到在这片热土上，周口人民在古代为中华民族的兴旺发达做出过伟大的贡献。现在，周口迎来了又一轮新的起飞的大好时机，我相信一千万周口人民一定会在新的时代做出更大的贡献！
    今天我要讲的题目是新解《水浒传》。为什么要提出“新解”两个字？这两个字本来不是我提出来的，是中华书局给我出书时给我提出来的，最主要是因为我在这本书里面，当然在此前我在一些大学，在一些电视台的讲座或者其他的中国现代文艺馆的讲座当中，已经陆陆续续的提出来了一些完全不符合或者说颠覆长期以来对《水浒传》解读的主流观点。这一次，应中华书局的邀请，我把它整理成了完整的一本书，过去我也曾经多次做过有关《水浒传》的演讲，但是由于时间关系，往往只讲了其中的一部分的内容。可以这么说，我今天把《水浒传》颠覆传统的、主流的、正统的《水浒传》观点，比较全面的、系统的讲演，在周口，今天这是第一次，我也感到很荣幸能够在这一片有深厚文化积淀的土地上第一次做关于新解《水浒传》的讲演。
    我讲的第一个问题是劫富济贫了吗？
    因为《水浒传》中我们习惯说梁山好汉、梁山一百零八将、梁山一百零八将条好汉。为什么他们是梁山好汉？因为他们劫富济贫。我们现在心目中，可以说大家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就是四大名著中，地位最高的，无论是思想性还是艺术性，地位最高的都是《红楼梦》，但是50年代不是，50年代地位最高的是《水浒传》，1952年《水浒传》由人民出版社校订出版的时候，人民日报专门发了一篇短评。我们知道那个时候的报纸篇幅很少，人民日报也只有400字，也就是对开一大张，人民日报发表一篇短评就是极高的礼遇，而且短评指出，《水浒传》的出版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和世界意义。为什么？因为《水浒传》歌颂的是农民起义。有一些著名评论家，都是很权威的，本身地位就很高，在评论里面指出，就是说劫富济贫等等是农民在革命当中提出的正当的革命要求，反映了农民正当的革命要求。所以，劫富济贫长期以来没有得到任何怀疑。很长时间内，大家觉得梁山好汉劫富之后必定济贫，既然是劫富济贫，这些人当然是好汉。这样一来就出现一个问题了，劫富济贫就变成了一个，从逻辑学上来说就是预设了一个命题，预先就已经肯定了，就是说这个命题没有论证就已经肯定了，这就是预设命题，劫富必定济贫了，既然劫富济贫，这些人当然是好汉了，既然这些人都是好汉，他们劫富肯定就济贫，又回来了，这成了一个循环命题。这种情况在逻辑学上被认为是不真实的，为什么不真实呢？因为前提就没有论证。这种情况我们现在在学术届是屡见不鲜的，有不少著名作家或者学者在进行长篇大论、演讲或者写书当中，常常是一个没有经过论证的命题，这个结论先定下来，然后在这个结论上做一个前提，一步一步地推断或者猜测的没完没了，实际上第一个结论就是错误的。
    我们现在就是要解读《水浒传》，我们就从它的原点，也就是最初的出发点开始。我们来分析一下，梁山头领们在上梁山前，他们劫富济贫了没有？在《水浒传》里劫富济贫最突出的例子就是“智取生辰纲”。“智取生辰纲”写的极其精采，20世纪长期作为中学语文教材，50多年前我上初中的时候，它就是初二语文教材。因为这个“智取生辰纲”写到杨志眼睁睁的看着晁盖等人把生辰纲劫走，当时他晕晕乎乎没办法，后面因为他喝的酒少，苏醒过来快，完了以后没办法，很生气的看了老督管他们一眼，很生气的下山去了，这就完了。所以，大家都很钦佩晁盖等人智取生辰纲的壮举，也都知道这10万贯生辰纲是不义之财，大家觉得这些好汉智取生辰纲之后肯定是济贫了，不知道就肯定了。而且从小说里来看，晁盖等人在火并王伦上山之后，他当时还真是拿出了一些金银珠宝来赏赐梁山上的小喽罗，不仅拿出了生辰纲里边的一部分，而且还拿出他从庄子上自己带来的那些财宝赏赐给小喽罗。所以，大家的印象都是智取生辰纲之所得，劫富真的是济贫了。可是，妙就妙在什么地方呢？施耐庵、罗贯中没写拿出多少来。10贯生辰纲拿出多少比例？他没写。我们现在就要来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首先，我简单的说一下10万贯生辰纲的钢是什么概念。所谓钢，我们说纲举目张，这个纲是指一大批东西，纲举目张是指总领鱼网的一切的大的口子。生辰纲就是可生成的一大批礼物。十万贯我们首先得弄清楚是一个什么概念，它是多大的数字，大概合现在的多少钱，这样我们对这个问题就会更加重视了。咱们都有这个印象，看古代小说和戏曲，包括现在的电视剧里都会有某某人很有钱、很富有，怎么说？他腰缠万贯，有万贯家财。可想而知，万贯就是很富了。这个富意味着什么呢？怎么才算万贯家财呢？他首先得有一座很大的宅院，让他一家人住，家里面有一大群奴仆伺候他，他必须有一处大买卖，或者是有一大片土地，租给别人种，或者家里面有壮丁种，当然他还有很多现钱。
    一贯是什么概念呢？在宋元一贯就是一千个铜钱，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方孔圆钱，一千个制钱，为什么叫制钱？因为朝廷规定，这个铜钱重量有多重，含铜量要占到多少，这是有规定的。有些地方铸的钱是假冒伪劣，它的含铜量就比较低，里面掺的其他金属成分比较多，或者份量比较轻。在宋元的时候，一千个钱用麻绳串起来叫一贯，明清的时候叫一吊。在古代很长时间内的平常花费，比如买柴、米、油、盐、布之类的一般都用铜钱，只有花钱比较多的情况下才用银子。大量用银子是在明末以后和清代，就是在明末和清代，日常生活主要也是用铜钱。所以，这个一贯钱或者一吊钱就不少了。
    那么一贯和一两银子是什么关系？谁多？大体上是这样的，一两银子相当于两贯到两贯半。为什么这么说呢？就是我刚才讲的，因为铜钱各朝各代的含铜量、质量不一样。比如我们有朋友收藏古钱币的都知道，比如在唐朝的唐明皇那个时候铸的开元通宝，你可以掂掂那个份量，乾隆时期的乾隆通宝，你看它的颜色、成色，一看就可以看出来，含铜量高，是标准的铜钱。像这样的银子就是一两合两贯，有的朝代铸的铜钱不用掂份量，一看颜色就知道了，像这样顶多两贯半，甚至换的时候两贯半还不换呢，要三贯才换一两银子。所以，一两银子很值钱。具体说，这一两银子多值钱？一贯多值钱？我们读《水浒传》的朋友可能都有印象，武松在杀潘金莲和西门庆之前，他哥哥武大郎被害死了，他不是要找证人吗？他当时就找到了卖水果的郓哥，他说你不是知道一点儿事情吗？你不是还挨打了吗？请你做证人。在古代打官司的时候，证人是要被衙门拘禁起来的，这个郓哥不在家的话没法养家，所以武松给他五两银子，意思是你做证人，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可以生活，郓哥一想，这五两银子够我老爹和一家子生活三五个月了。那个时候一般人家一两银子就可以生活一个月。还有一个例子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一两银子多值钱。《红楼梦》中，大家记得贾琏偷娶尤二姐之后，在小花枝巷不是买了一所房吗？尤老娘、尤二姐、尤三姐再加上两个丫鬟、两个仆人，一共是两个仆人、两个丫鬟和三个主子，一共是七个人，贾琏还要经常去吃饭喝酒，一个月开销多少钱？贾琏拿出五两银子做一个月的开销，你想想尤二姐、尤三姐可不能天天喝棒子面、吃窝头吧？她过的生活总得像点儿样，四个主子、四个仆人一月开销五两银子，可想而知。乾隆时期在北京城买一所不错的院子，所谓不错的院子也就是有20多间房，有前后院或者是有小花园之类的需要五六白银子。十万贯是多少？五万两银子。可以买多少院子？八十个院子。这个院现在有多少钱？三个月以前北京拍卖四合院，根据报纸上介绍最便宜的院当时是属于五六百银子能买的院，起拍价1080万。你算算十万贯合现在多少钱？十个亿。所以十万贯是一个天文数字，对一般人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十万贯等于十个腰缠万贯的富翁。
    咱们现在回过头来说劫富到底济贫了没有？十万生辰纲到底到哪儿去了？哥们儿把它分了。他不是赏赐给小喽罗了吗？问题妙就妙在施耐庵、罗贯中没写，这个高明的作家有时候就得卖点儿关子，这个读起来才有味道。它虽然没写，但是我们可以推算出来，他大概拿出多少赏赐了，施耐庵、罗贯中就写晁盖火并王伦之后，紧接着朱桂的一个酒店（这是他的情报站兼接待站）送来消息说，今天晚上有一批过路客商，晁盖说正好山寨里没银子使了，钱不够花了，咱们去抢，就派人去抢了，下去之后抢了20多车金银财宝。抢了以后怎么分配呢？《水浒传》里面写了，晁盖说，每样取出一半。我们现在假定这20多车财物价值一万贯，就是说每样取出一半儿是五千贯入库，留在山寨以后使用，作为集体财产以后慢慢使，另外五千贯再分成两半，就是各两千五百贯，这一半由上寨11位头领，白胜不是被捕了吗？智取生辰纲不是八个人吗？晁盖等七人和林冲、宋万、朱桂等11个人平分，每个人大体上是225贯，剩下这四分之一也就是2500贯由山寨的七八百小喽罗、小头目们平分。也就是说小喽罗、小头目他们每个人能分到多少呢？大概是三贯多一点。因此，梁山头领们每人所得是小头目、小喽罗们的70—80倍。这贫富差距不可谓不大呀！也就是说劫富所得绝大部分都落入了头领们的腰包。可是我们要注意到，晁盖在梁山头领们当中是比较好的一个人。比如说这一次抢劫，晁盖下令只取财物不杀过路客商，他是只谋财不害命，这已经不错了。
我们再举一个例子，小霸王周通和打虎将李忠，他们曾经有一次打劫过路客商，抢劫了一批财物，怎么分配呢？周通说把东西分成三份，我和李忠各得一分，剩下的三分之一由其他的小喽罗、小头目们平分，那个山寨有多少小喽罗？五七百，也就是周通和李忠所得是小喽罗们的500倍—700倍。我们想一想，晁盖等人上山以后的这一次打劫，梁山的这些小头目、小喽罗是参加的，好几百人派下去了，他们每人多少能分到一点儿，而智取生辰纲，梁山的小头目、小喽罗根本没参加，和他们没关系，不仅他们没参加，连晁盖庄子上的壮丁们、伙家们都没参加。
    因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晁盖从生辰纲里面拿出来赏赐给梁山的比例是非常小的，因为这些梁山的人根本就没有参加，他们参加的不过只是这些头领们所得的七八十分之一。从这儿我们就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就是说智取生辰纲十万贯所得的绝大部分被晁盖、吴用、白胜等八个人瓜分了，他们每个人一夜之间都成为腰缠万贯的富翁，这哥们儿几个先富起来了，他们并没有和其他人走共同富裕的道路。而且我们从这两个案例的分析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我刚才强调的晁盖是个比较好的人，他多次强调不要杀害过路客商，不要杀害平民，他为人是比较忠厚的。
    从晁盖和周通他们这两个例子，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也就是在上梁山之前，各个山头打劫过路客商所得财富的绝大部分都落入了头领们的腰包。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古代农民运动风起云涌，成功者寥寥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在农民运动刚起来的时候，许多农民参加了，但是功成略显之后，掠夺了或者夺取了许多财富之后，这些财富绝大部分都落入了头领们的腰包。远的不说，我们想想太平天国，它的声势多么浩大呀！你看洪秀全当了皇帝之后，他的享受比清朝哪一个皇帝差？清朝可就是一个皇帝，另外的亲王、君王等等的享受也是非常奢侈，但是比洪秀全差远了，太平天国除了他还有一个杨秀清，他的东王府比清朝的亲王府阔气多了，大多了。整个清朝封的王，据我所知，也就是100个左右，可是太平天国短短几年封了两千多个王。有一个王的将领的堂兄弟什么本事也没有，是替他看家的，他打个报告上去，也封王了，有一个将领他自己被封王了，他手下有一个亲信打个报告上去也封王了，一共有两千多个王。朋友们如果有机会到浙江金华去看看，现在保留下来唯一的一个王府叫世王府，这是太平天国后期一个比较重要的王，但是在太平天国中地位不是很高的，你可以看看那个规模有多大，那个规模一点儿都不下于清代的亲王府，亲王是皇帝的弟弟才行，不是皇帝所有的儿子都封亲王的，皇帝几十个儿子能封亲王的也就是三五个。所以，“智取生辰纲”是劫富不济贫。这在梁山头领中是一个普遍现象。
    我们讲第二个问题是梁山不好汉。
    我们平常讲梁山好汉，梁山有没有好汉？当然有。但是问题是我们常常讲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这个说法就不对了。因为梁山当中有许多不好汉，至少就是他们在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之前，有些人是不好汉，到后来我们可以比较笼统的说。我们举几个例子，刚才我们讲打虎将周通还强抢民女呢！到后来他不是被鲁智深打了吗？这样的人算好汉吗？还有一个人——火眼狻猊，这个人为什么两个眼睛是红的？因为他吃人肉，吃的眼睛都红了，他吃人肉好多年了。你说这样的人算是好汉吗？还有王英不仅是好色，而且他吃人肉，喝心肝汤，他不是一次两次了，宋江差点儿被他吃掉。这样的人能算好汉吗？像这种是比较好识别的。
    有一些人就不太好识别了。比如“武松醉打蒋门神”。这是一个非常精采的段子，可是我们想一想，武松为什么醉打蒋门神？因为蒋门神夺取了施恩的快活林，金眼彪施恩善待好汉武松。所以，在大家心目中，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是一个真好汉，他受到施恩的善待，在监牢里不仅没有受苦，而且是天天有酒肉，他打了蒋门神，蒋门神肯定是坏蛋，这没问题，好人打坏蛋，对待好人的这个人施恩肯定是好人，这是我们一般人的习惯的逻辑。问题是如果我们读得仔细一点儿，我们就会发现，施恩是一个比蒋门神更可恶的恶霸，施恩和蒋门神之争，不是是非之争，不存在正义和非正义。何以见得？有施恩自己的叙述为证，施恩在跟武松介绍的时候，武松说你对我这么好，有什么事儿？你告诉我。施恩说了，他说我的快活林被蒋门神夺走了，快活林是山东河北交界地的一个集镇，这个镇子可不小，可想而知北宋时候的商业多么发达，这个镇子有百十处大小客店，你想想光客店就有大小百十处。我们知道在写戴宗和燕青去泰山摔跤，当时他们去晚了，然后没地方住，只好住在一个小客店，那个小客店有多少住客？二三十个。光快活林的客店就有百十处，当然那个时候的客店没有现在的酒店、饭店这么大，还有二三十处赌坊、兑坊，赌坊是专门赌钱的，也卖酒菜之类的，还有兑坊像现在的银行办事处，可以换钱，因为铜钱太重。你想1000个钱有多少斤？少说也有十斤，太重，所以钱多了就要换银子，大银子要花就要换成小银子，兑坊就是专门换钱的地方。施恩说一来仗着我自己的本事？什么本事？他会拳脚，他会武功，不服我就揍你。二来他爸爸是管营。相当于咱们现在劳改农场的场长或者监狱的监狱长，它过去相当于吏，过去里面有好多发配去充军的犯人就是被它管的。三来我手里有八九十个亡命徒。我就把这些人派到那儿去，他说小弟在那儿有一个店，这个店实际上是施恩的黑据点黑，然后把八九十个亡命徒派到各个店去收取保护费，他没说这个词，实际上是这个意思，施恩说的非常清楚，他说凡是妓女到这儿来做生意的，先要来参见我，得到我的允许之后，我跟她说清楚了，每个月交多少钱或者每天交多少钱，我才准许她去做生意。施恩说这样我每月也有三二百银子的闲钱，你看看施恩什么人？
    朋友们想想，这世界上哪会有闲钱，所有的钱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这三二百两闲钱，是妓女们出卖身体的血泪钱，是那些小商、小户、店家们的血汗钱，是合法经营所得，不得不屈服于施恩的淫威，上交给他保护费。我们想想，施恩不是说了他一个月三二百两，那么一年起码有三千两银子的收入，三千两就是六千贯，施恩有一年半就成腰缠万贯的富翁了。可是快活林怎么会被蒋门神夺走呢？因为蒋门神的后台比他硬，蒋门神的后台是张团练，上面还有张都监，都监相当于什么官呢？相当于那个时候主管一个州军队的人，管这事儿的人就是张都监，另外一个团练相当于管预备役士兵的，主管这个的就是张团练。施恩的父亲不过是一个管营，地位比他们低多了。所以，蒋门神才能仗着张团练和张都监的保护伞把快活林夺走。因此，他们俩之间是纯粹的、典型的黑吃黑，根本不存在任何正义和非正义之言。
    我们读者的目光怎么样被遮蔽了呢？比如我年轻的时候读《水浒传》的时候，我也没太在意这个问题。为什么？因为武松在人们心目中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真好汉，在他的英雄光环下，人们的目光晕眩了。而且施恩的罪恶，他自己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比较简短、比较笼统，包括最后武松把蒋门神打了，蒋门神逃走了，小说用的是金眼彪施恩重霸快活林，他没有说重夺快活林或者重归快活林，用的是“霸”，这个字用的非常棒！快活林本来就是被施恩所霸占的，现在不过是重新霸占而已。因为张团练、张都监等等陷害武松那些故事写的非常具体，施恩善待武松的那些故事都很动人，细节都很具体，容易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而施恩过去霸占快活新的那种种种劣迹写的比较笼统，不容易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所以施恩的形象被模糊了。像施恩这样的还有不少，时间关系我们不能一一而讲。
    在这两个问题中我们可以看出来，晁盖智取生辰纲，生辰纲肯定是不义之财，但是他们夺取生辰纲的目的是为了快活一生。所以，他们夺取了生辰纲之后，生辰纲的性质没有改变，生辰纲到他们手里仍然是不义之财，不过是这笔财产由一个掠夺者手里转移到另外一批掠夺者手里，如此而已，财产性质没有变化。在施恩和蒋门神之争当中，同样如此，财产的性质没有转变。如果说不是由于官军追捕，晁盖、吴用他们会上梁山吗？不会，阮氏三兄弟回石碣村快活去了，他们虽然也想上梁山过快活的日子，但是听说王伦心地狭窄，另外他们对王伦打家劫舍，断了他们的活路，他们没法到梁山去打鱼，他们也是有仇恨的，他们想到官府告密，但是不一定能够得到赏金。所以，他们夺取生辰纲是为了自己快活。因此，智取生辰纲本身并不存在正义性。生辰纲是不义之财，他们夺来了，如果说不是由于官军追捕，他们是不会上梁山的。因为吴用讲的很清楚，晁盖问他怎么办？吴用说咱们先到石碣村阮氏三兄弟那儿躲一躲，如果官军追的紧了，咱们就索性上梁山入伙，如果官兵追的不紧，走了，他们将来就回去了。晁盖继续当保正，保正相当于现在的乡长，那个乡很大，一个乡有2500—3000人呢！吴用不用教书了，他分到一万贯就可以快活一生了，连子孙的钱都有了。白胜拿到钱又赌博去了。所以，从这个地方就可以看出来了，财产性质没有变化。
    我们如果不揭露这个现象，对于现在来说小偷偷贪官，不仅无过、无罪，而且成了梁山好汉和英雄壮举了，小偷应该表扬，偷贪官的小偷都成这样不就荒唐了吗？贪官贪污有罪，小偷偷贪官照样有罪，不能说小偷偷了贪官不能判，你偷贪官的目的是为了你自己快活，这个问题就在这儿。所以，我们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像这种情况相当多，施恩的性质、快活林的性质也是这样，像类似于施恩这样不容易识别的梁山不好汉也有很多，像卖人肉包子的、杀人掠货的，还有职业盗马贼等等，像这种我们说不好汉很容易识别。有一些不容易识别，比如说双枪将董平。梁山一百零八将当中双手用兵器的没几个，双枪将董平论武艺排名很靠前，他确实武艺高强，但是人品恶劣。我们想想，董平曾经向程太守求婚要娶他的女儿，程太守不答应，按理说程太守应该是比较了解董平的，董平长的也漂亮，武艺也高强，程太守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为什么程太守不答应？显然是董平人品恶劣。从哪儿可以证明？当时梁山曾经派人来动员董平归顺梁山，结果董平大怒，要杀掉这两个头领，一个叫王定六，一个叫郁保四，也是一百两八将中的两个，是程太守劝他说两军作战不斩来使，但是董平对梁山是恨的咬牙切齿，还是下令把这两个人打的皮开肉绽，再放他们回去。后来宋江等人又通过别人做工作说服了董平，董平归顺梁山了，然后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梁山军队就打进去了，打进去之后董平如何？董平是直奔程太守家，夺了他的女儿，杀了程太守一家。董平之恶劣有胜于小霸王周通，小霸王周通强娶民女起码还不杀老丈人。我们看看《水浒传》里面描写小霸王周通强娶刘太公女儿的时候，写到那些小喽罗们各个面目狰狞，围着那个吃人心肝的恶魔，也就是小霸王。周通比董平还强，董平把程太守女儿抢走了，还把程太守一家老小杀光了。这样的人还算好汉，试问天理何在？
    所以，我觉得对于梁山一百零八将，哪些人可以算好汉？哪些人不能算好汉？我们要一一加以具体分析。所以，我比较倾向于用比较中性的提法，梁山一百零八将或者说梁山一百零八位头领，我粗略的算了一算，梁山一百零八将当中至少有43个不能算好汉，可以肯定他是不好汉，这里头还不算李逵，李逵我们单说，最少43个也就是占梁山一百零八将的百分之四十，他们上梁山之后，特别是征辽以后，情况变了。
    其实有些人，我们只要从他的外号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物？比如混世魔王樊瑞，这名字就不像好汉。还有母夜叉宋二娘，母大虫顾大嫂，大虫就是老虎，这能像好汉吗？所以，我们如果具体分析以后，就会得出新的结论了。由此我们可以得到一种读书方法，从中受到启发，也就是我们尽量把问题具体化，进行具体分析，而不要轻易的听信某些笼统的结论，特别是在一些问题提出来的时候，前提很大，结论很大的时候，我们要进行一番思考，想想这个结论站得住站不住，特别是这个结论作为新的推论的大前提小前提的时候要更加注重。
    我们讲第三个问题就是逼上梁山。
    逼上梁山已经成为一个成语了，在我们印象当中，梁山好汉都是被黑暗社会、腐败官府逼的无法容身，最后不得不上梁山的。不说全部，起码大部分人如此，给大家的印象是这样的。可是如果我们仔细分析一下头领们上梁山的情况，我们就会发现事情并非如此，一百零八将当中真正被黑暗社会逼上梁山的人有多少呢？我们可以具体算一算，我在这本《周思源新解水浒传》当中把逼上梁山分为四种类型。
    第一种就是被黑暗社会、腐败官府逼上梁山的。
    以林冲为代表，总共还不到一百零八将的一个零头。具体说都哪几位呢？林冲、鲁智深、武松、杨志、宋江，比较明显的也就是这几位，别的就没有了。有朋友可能就会说不对，这个小说是不是第二回中将到史进不是跟少华山的强贼来往的时候，陈达来抢劫，陈达不是被抓了，后来神计军师朱武他们三个人来救他，当时朱武就跪在地上哭着说，我们弟兄三个人虽然不是一母同生，但是我们已结义金兰，我们虽然赶不上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但是我们也决心不是同日生，愿意同日死。他里边有一句话，他说我们屡被官司所逼，就是多次被打官司所逼。这不是就被腐败的官府所逼吗？像这种地方都属于作者故意写的模棱两可的，我相信《红楼梦》有些写法就受到《水浒传》的影响，紫雁（同音）在他的批语里多次提出，他说曹雪芹作者幼嫩狡猾。作者故意写的很狡猾。高明的作家就是狡猾的作家。做人要诚实，创作要狡猾。创作如果把话都说明白了，这小说还有什么可看的，《红楼梦》为什么经得起琢磨？因为好多东西都是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虚虚实实、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这些是《红楼梦》的基本写法。
    《水浒传》就有这个特点，你看这个地方，朱武说了屡被官府所逼，被逼的得没法活了，所以我们才如何如何。他们过去到底怎么被官司所逼？我们不得而知。可是我们可以从他的行为当中来推断他们过去到底是怎么被官司所逼的。我们现在来看一下，陈达怎么会被史进抓住的？当时少华山神计军师朱武和陈达三个人商量说，咱们到什么地方抢点儿才行？去哪儿呢？一个说上这儿，说上这儿不行，史进武艺高强，说上那儿，那儿也不行太穷，然后又说上华阴县吧！我们可以从文字上看出来华阴县那儿的人民富裕，那儿的老百姓有钱，那儿粮食多，那儿能抢的多，上那儿抢去。这些人抢劫根本不考虑什么正义之财，不义之财。智取生辰纲的时候，刘唐说了“不义之财取之何碍”意思就是不义之财取了有什么关系？小偷就是这么想的，小偷偷的时候可不管义不义。我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被小偷光顾的容幸，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感受的，咱们挣来的钱都不容易。刘唐说“不义之财取之何碍”、“天理知之，也不为罪”，意思是老天爷知道也不会怪罪。实际上很多人打劫过路客商根本不管正义不正义，对人民就是这样，结果不是被抓住了嘛。这个主意是谁出的？就是这位神计军师朱武，而且朱武想出一条苦肉计，他说如果我们用武力去攻打史家庄打不过史进，史进很厉害，我们用苦肉计感动他，用江湖义气感动他，果然史进说你们这帮家伙都是杀人放火的，该死的，你们送上门来了，我本来要找你们。结果最后被感动了，他们跪地求饶，他想如果我把他们抓了会被江湖上嘲笑，得了，成哥们儿吧，进来喝酒吧，完了以后都把他们放回去了。过了一段日子，他们兄弟三个人送来一串好大珠子，这串好珠子肯定是打劫所得，后来又不断的送金银，史进也都收下来了。所以屡被官司所逼，我们要具体分析。这就是我们讲的被逼上梁山的四种情况中被黑暗社会所逼。像林冲这样的，逼上梁山就是这种类型，是最有代表性，也最能得到广大读者理解和同情的。
    第二种就是被自己所逼。
    由于自己犯了事，不得不上梁山。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晁盖、吴用等八人，他们如果不是由于官军追的紧，绝对不会上梁山，从此以后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第三种就是所谓义气相投。
    意气相投是梁山一百零八将中很多人上山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比如说很多官军将领跟梁山的头领作战，一打被俘了，最后宋江一磕头，一劝说，他们意气相投，刚才还是你死我活的死敌，现在全部成江湖兄弟了，就这么简单了，这种情况最复杂，人数最多，也包括其他山头的头领。
    第四种就是被梁山所逼。
    被梁山逼上了梁山，这种最值得我们注意，尽管人数不多，只有几个。梁山头领需要某个人就会千方百计得到他，如果这个人不肯就范，梁山就会不择手段把他弄的家破人亡来得到他。
    最典型的就是为了得到霹雳火秦明，我们知道秦明当时虽然被梁山军抓到梁山上了，梁山上的人让他归顺，秦明死活不肯，后来宋江就劝他，说现在已经晚了，天已经黑了，明白天我就送你回去，今天就在这儿我们好好聚一聚，喝一杯。秦明一想，反正我也不落草，那就待几个时辰到天亮吧。因为当时他不是被俘了嘛，结果宋江和吴用定计策让锦毛虎燕顺和矮脚虎王英等人穿了秦明的服装，秦明底下不是还有一批官兵被俘了嘛，让那些梁山的小喽罗们穿了官军的服装化装成秦明，到青州（就是现在的济南）城外，把城外的几百户老百姓全部杀光，房子全部烧光，在大火之中，那个青州知府也就是慕容知府，在城墙上看到了，以为是秦明带着军队把老百姓都杀光了。结果第二天早晨，宋江把秦明放回来了，青州知府不开门，他说，你昨天晚上投降梁山还不算，你还有脸带着梁山的人杀我们，你把老百姓全部杀掉，还把他们的房子全部烧掉，我告诉你，你全家都被杀掉了。他就命令旁边的人用枪挑着秦明妻子的头给秦明看。多么残忍啊！这种做法即使按旧道德都是及其卑劣的。为了得到一个秦明，不惜杀害一两千无辜百姓，把房子全部烧光，而且设计让青州知府杀了秦明一家，这种做法极其无耻、残忍、卑鄙的，即使按旧道德衡量也为人所不齿。
    还有一个事例，为了得到美髯公朱仝，也是宋江吴用设计让柴进、李逵等人下山趁朱仝离开4岁的小衙内，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把那个孩子骗走，李逵用斧头把小衙内的头劈成两半。这孩子是无辜的呀！残忍何及！卢俊义被逼上梁山也是梁山人干的。卢俊义是所有重要人物中塑造的最不成功的。卢俊义本来是河北巨富，他本来是农民运动的主要打击对象，他对梁山都是充满仇恨的，他是最没有可能上梁山的，但是梁山为了得到他，据说他棍棒天下无敌，结果把他弄的家破人亡。但是他老婆和李顾有私情，李顾品质恶劣，那是另外一个问题。当然我说到李顾，就说一下蔡庆、蔡福，这两个人是监狱里的刽子手，当日李顾跟他们说你把卢俊义弄死吧，我给你50两金子，50两金子是500两银子，蔡庆说不够，最后给了500两金子，500两金子就是5000两银子，一万贯，蔡庆、蔡福答应了，说你明天早上来扛卢俊义的人头吧。李顾刚走以后，柴进来了，柴进有钱，柴进说我给你一千两金子也就是10000两银子。这两个刽子手顷刻之间得了15000两银子，而且成了梁山好汉。你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是见利忘义之徒，这肯定是不好汉。而且卢俊义被逼上梁山，最后也没显出卢俊义有多大本事，因此卢俊义做第二把交椅毫无道理。所以，逼上梁山的四种情况我们要做具体分析。
    我对前面讲的补充两个细节，一个是关于施恩。施恩在重霸快活林之后，有一段时间快活林不是被蒋门神霸占了吗？他有一段时间的收入被蒋门神夺走了，所以施恩重霸快活林之后对那些商家、商店和妓女们的剥削增加了30%—50%，小说里面写到增加了三五分，他要把自己的损失补回来，你看多么可恶啊！所以为什么说施恩是恶霸，这些地方都可以看得出来，小说上都有描写，时间关系不多说了。
    第二个刚才讲到被逼上梁山的四种类型的最后一种。像秦明、朱仝等等都反映出梁山人物们极其有害的思维方式，而这一点我们在现在的情况下也需要特别注意。梁山这种做法反映了一种什么思维方式呢？就是只要我达到目的，只要实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我们知道一个事情是由目的或者动机、过程和结果组成的。我们知道事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事件包括手段、过程和结果。有些人可能目的很好、动机很好，包括现在有些政府官员，他做有些事情动机是好的，他确实想给老百姓做好事，但是他的过程、手段有问题，最后结果不好，老百姓没有得到好处。而有些人的动机就有问题，手段上再有问题，结果能好吗？所以梁山人物的做法反映在秦明事件上。只考虑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这种做法极其有害，我们现在需要特别注意。
第四个问题就是宋江没有架空晁盖，晁盖必须死去。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评《水浒传》的时候，宋江架空晁盖成了宋江的一大罪名，而且有人认为晁盖之死，宋江要负责任。这样说是没有根据的，如果我们从小说文本中看可以看的很清楚，这儿我们来解读宋江的形象从哪儿入手呢？就从宋江的绰号入手。我们都注意到梁山人物都有绰号，但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唯独宋江有四个，而且宋江第18回一出场，这四个绰号就同时出现了。
    第一个是“黑宋江”。因为他皮肤比较黑，这好理解。
第二个人们都叫他“孝义黑三郎”。
“黑三郎”就是因为他排行第三。有的奇怪了说小说里写到宋江有个弟弟叫“铁扇子宋青”，没有写到他有两个哥哥，他怎么排行第三呢？是这样，中国排行里有两种排法。一种是小排行。就是一个父亲下面的几个儿子，注意那个时候兄弟姐妹是不一块儿排行的，兄弟是单排行，姐妹是单排行，男的和女的不一块儿排，第一个小排行就是父亲底下有几个儿子单独排。第二个是大排行，大排行是同一个老祖父有几个儿子，然后这几个儿子下面又有三个、四个儿子，然后一块儿排。我们这样就可以在古代诗文中可以看到，像韩愈的“记十二郎，还有“李十四”，像这种情况大部分都是属于大排行，所以宋江这个“孝义黑三郎”可能属于是大排行里排行第三，也有可能他有两个哥哥去世了，文中没有提，孝义的孝是在家里面很孝顺，义是对江湖朋友。
第三个绰号影响很大是“及时雨”。
说明“及时雨”的绰号出现比较晚，后来在江湖上广交朋友、仗义疏财，得了这么一个外号，当然宋江这个“财”有点儿可疑，因为我们从小说里面看，宋江家里属于中小地主，当然比较富裕，可不是非常有钱的，文中写他如此仗义疏财，不管什么人来都拼命招待，尽其所有，走的时候还送别人很多盘缠等等。哪儿来那么多钱？家里只不过是一个中小地主，后来是郓城县一个小吏，连一个官都不是，那时候县里有品级的官只有三级，知县中大县为令，小县为长，宋代叫知县，知县是七品，副县丞是八品，管治安的县尉是九品，只有这三个官，另外全是吏，宋江就是几十个吏中的一个，收入是非常少的，俸禄是多少呢？宋代的宰相地位最高，薪水最高，宰相月俸三百贯，150两银子，这个知县能有多少两？官员的工资一共分40多等，知县能有多少钱？没有多少钱，像宋江这样的一个月有10两银子已经很了不起了，我认为还到不了5两，我认为是宋江长期以来吃黑白两道，有些学者就有这样的看法，我也同意这样的看法。实际上智取生辰纲以后，晁盖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给他送了一百两金子，宋江只收了一个蒜金，蒜金就是像大蒜这样的，送了一条蒜金是10两金子，相当于100两银子，“及时雨”这个绰号流行最广的。
第四个绰号叫做“呼保义”。
在学术界大家始终有争议，就是“呼保义”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说“呼”就是称呼、呼唤，别人叫他保义，他自己叫自己保义，这有点儿说不通。有人说保义可能是“保义郎”，因为“保义郎”是宋朝的一个武官的职位。在《水浒传》里曾经多次出现，但是我们注意到“保义郎”是一个比较高级的武官，高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宋江在受招安以后，还有宋朝派军队出去出征或者围剿梁山军的时候都出现过“保义郎”。像他们受招安，还有征方腊回来以后，保义郎的职位比正将军还要高。36天罡封的是正将军，72地煞封的是偏将军，保义郎的地位比正将军地位还高呢！而呼保义这个绰号在18回宋江刚出场的时候就出现了，当时宋江舍命报信，晁盖当时跟他讲，你到后面去看看几位兄弟，因为宋江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宋江，晁盖跟刘唐、吴用他们介绍说，这位就是我的生死兄弟，郓城县衙司呼保义宋江是也，“呼保义”跟衙司联到一块儿用了，所以“呼保义”很明显不是职务的称号，它是一个绰号。这个绰号应该是一个什么绰号呢？我们还应该注意到一个现象，现在通行本71回本，也就是梁山泊英雄排座次的时候，当时不是发现石碑吗？石碑上有碑文，那个上面梁山一百零八将每一个头领的绰号上面都有，宋江是什么？不是“及时雨宋江”，而是“呼保义宋江”。
    我们要注意这个石碣碑文等于上天所赐，而且后来梁山一百零八将排座次的时候也是用的“呼保义宋江”，而不是“及时雨宋江”，也就是说“及时雨”只是一个单纯的绰号，而“呼保义”除了绰号以外，兼有上天所赐的封号的意思。因此它更正式、更权威。“及时雨”很明显，表明宋江仗义疏财，济困扶危、热心帮助别人。而“呼保义”这个“呼”具有呼唤、号召、统领的意思，就是他原来在江湖上呼唤大家要行正义之事，这个“保”具有保护众人、保护朋友、保护百姓的意思，到后来特别是他受九天玄女娘娘的天书之后，就等于是老天爷要让他替天行道，他领受了上天交给他的任务以后，“呼保义”不仅有号召、统领大家的意思，这个“保”具有保家卫国的意思在里面。因此在四个绰号当中，“及时雨”和“呼保义”这两个绰号出现比较晚一点，是他到江湖上以后出现的，但是最重要、最权威的绰号是“呼保义”。
    我们再来讲宋江没有架空晁盖，晁盖必须死去。为什么这么讲？首先要讲到晁盖这个人历史上没有记载，一百零八将当中历史上唯一有记载的就是宋江。有朋友会讲说了，听说一百零八将里也有几个人是历史上写到的，对！历史上曾经提到，比如说某地有一个人，叫什么名字，名字跟徐宁一样，也是武将，但不是双枪将徐宁，因为时间差的很远，不是宋江那个时候的。《水浒传》成书有三四百年的历史，在这个过程中把一些民间说书、戏曲其他的记载当中有一些人物也拿过来放这里面了，但是真正历史上有确凿记载跟官军打仗的，只有在河北、现在河南东部、山东西部、山东北部这一代跟官军作战。把官军弄得焦头烂额的是谁呢？只提到宋江以36人，有人就以为是宋江不在36人之内，有人认为包括宋江等36人，但是这关系不大，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第一他们活动范围非常大，甚至到了现在的江苏省北部。第二他们不仅仅是36人。因为官军数万人都拿他们没有办法，由此可见，这36个人可能是36位头领，他们下面还有一批人，不过后来宋江到最后队伍人数已经很少了，但是宋江的队伍也不会很大，不会像小说里写的发展成10万人的大军，为什么呢？因为到最后宋江等人在现在江苏省的连云港附近抢夺了一批财物，准备乘船跑到海上去，结果当时的海州知州（州是比府稍微少一点儿，相当于省的，比县要大）张叔夜手下还有一些步军都头、马军都头，这些都头就像武松似的每个人手下面有几十个士兵，他手下也就是百十个士兵还有团练之类的，他招募了一千人左右的敢死队，然后他设计把宋江这些人埋伏起来，然后想办法，因为人很少，宋江他们就上当了，本来他们在船上，然后上岸来和这些官军作战，想把他们消灭，因为看来不把官军消灭，他们是逃不出去，结果他们一离开船，官军就想办法把他们的船占领，把船烧掉了，这样他们就没有退路了，然后埋伏在那儿的一千敢死队跑出来就把宋江等人包围起来，宋江就投降了。所以，历史上确有其事的是宋江以36人如何如何，没有任何晁盖的记载。
    但是这个事情比较简单，历史上关于宋江的记载有好几条，很简单，这是最重要的一条。这个故事发生在北宋末年，这个流传过程时间很长，后来施耐庵、罗贯中根据一些小说、戏曲、评书进行加工，重新创作成了《水浒传》。在创作《水浒传》的过程中有一个重要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宋江一开始是不愿意上梁山的，因为他孝义，在家为孝，出外为忠，在家孝顺父母，在外忠君父，皇帝就是全国的君父，全国老百姓哪怕是八九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也是皇帝的子民，中国封建社会是家国一体的。所以，宋江的孝义当中就包含了忠，他不愿意反抗朝廷、背叛朝廷，他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宋江从18回出场到最后40多回，被迫只能上梁山，他有一个思想演变的过程，这样就出现一个问题了，就是说因为小说要写梁山的军队，梁山的事业有一个发展的过程，由小到大的过程。因此梁山的前期必须有一个出色的领袖，他不光要有一批能征善战的将领，像林冲、刘唐这样的人，要有吴用这样的军师，还得要有一个领袖型这样的人物，于是就出现了晁盖。晁盖对于梁山事业的发展是做出重要贡献的，这个人也比较好。可是，等宋江上梁山之后，这就成了一个问题了，因为历史上只有宋江没有晁盖，宋江上梁山之后必定要成为第一把手，他怎么才能成为第一把手呢？晁盖主动让贤，宋江死活不肯，因为宋江是学儒的，他是很讲信义的，晁盖比他年长10岁，资历比他深，经验比他丰富，晁盖原来是一个保正，管着好几千人呢！各方面能力都很强，在江湖上有很高威望，宋江死活不肯，所以，晁盖让贤他不肯。宋江上山之后马上当第一把手，这不符合情节逻辑和人物的性格逻辑。因此，就出现下面这个情况了。
    20世纪70年代评《水浒传》的时候，我们看一些文学史还可以看到这个，说宋江架空晁盖，宋江上山之后就抓兵权，每次作战他都要领兵作战，他就架空晁盖，架空晁盖以后，最后实际上他就夺取了梁山的权力等等。我们知道这种观点什么时候出来的？是20世纪70年代把宋江定性为“投降派”之后出来的。他都被定性为“投降派”了，什么罪名不能往上加，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那年月就是这样。“四人帮”猖獗的时候优点都可以说成缺点，没有的都可以说成有的。实际上，我们只要想一想宋江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出战，有好几个原因。
    第一宋江这个人是从小学儒。儒家思想中有一条很重要的是报恩思想，宋江是知恩图报、知恩必报。他几次性命危机的时候，特别是在江州法场上再差一点儿脑袋就掉了，都是梁山的这些兄弟们把他救出来的。所以，他这次上梁山之后，他急于领兵出战，是想报答梁山。打仗是危险的，让晁盖坐镇梁山是比较安全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把困难、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把好处留给别人，这是高风亮节，这是宋江为人值得尊敬的地方。宋江和晁盖互相争着要领兵处战，互相争着冒生命危险，这种才是真正的兄弟情义。所以，宋江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架空晁盖，宋江每一次对晁盖都是非常尊敬的。
    但是话又讲回来，宋江早晚要成为第一把手，怎么办？只能让晁盖牺牲，怎么牺牲？战死。因为战死是光荣的，晁盖这样一个很好的人，最后死了，大家都感到非常惋惜。
    这个作家有时候就非常无奈和尴尬，因为我本人也出版过两篇长篇小说，我自己写过小说有这个体会，我有两个体会。第一，小说家是世界上权力仅次于上帝的人，比国家主席、大总统权力都大，他想让谁死就让谁死，反正不用负法律责任，他想赏给你几万两银子，只要写就行了，反正不用掏钱，只要符合小说的人物性格逻辑和情节逻辑就行。所以小说家有时候不能太认真了，因为小说需要虚构，我也碰到过这种情况，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人非死不可，可是写到最后觉得这个人还得活着，后来又让他活了，你是小说家的权力有多大？小说家还有第二个特点就是常常会碰到一些无奈和尴尬。这就正好纠正了第一个偏颇。小说里不能胡来，你让他死也好活也好，你得符合情节逻辑和人物的性格逻辑，你不能胡写，所以有时候出于创作的需要。比如《水浒传》就碰到这个问题了，像宋江上梁山了，因为历史上有宋江和军队作战的历史，他必须成为第一手，因此晁盖必须死。不管这个作家多么热爱这个人物，他必须死。这种情况很多作家，尤其是写长篇小说的作家常常会碰到，就是因为故事情节的需要，这个人必须得死，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作家是很痛苦的，可以说是流着泪写的，不得不让自己心爱的人物死去，这就是作家在创作中的无奈和尴尬。我相信施耐庵、罗贯中在写晁盖的时候也有同样的心情。
    我再简单讲一点，因为刚才提到宋江了，在过去评《水浒传》的时候有的人讲宋江是“投降派”，说宋江根本没有资格当领袖，应该让晁盖当，宋江自己也说了，说他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个儿又矮，什么都不行，这是宋江说的客气话，人家谦虚是好事，宋江能不能安邦定国？你看他指挥作战上，在上梁山之后整顿梁山的兵器方面，梁山越来越像一支正规军，而且梁山发展的方向是宋江确定的，宋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领袖形象。
    至于他的个儿矮需要说一说，我首先要说他的个儿矮和当领袖没有关系。大名鼎鼎的拿坡仑个儿就很矮，有一个电影里有人给拿坡仑量身高，拿坡仑就把脚后跟抬起来。有人就说宋江的个子不矮，小说上写着身高六尺，六尺还矮？快赶上姚明了！古今的尺跟现在的尺不一样，历朝历代都不一样，而且好几处用了不同的标准，这是作者有时候疏忽了。咱们可以回忆一下，咱们有时候看古代小说或者腾戏曲的时候会听到那句话，就是我堂堂七尺男儿。也就是在古代，男子七尺就是比较标准的，是中上等的个儿，七尺有两米三，全中国也找不到几个，它这个尺是秦汉的时候甚至包括北魏用的那个尺寸。但是秦朝以前基本上用的都是这个尺寸，一尺合现在23厘米，所以六尺合现在的1.4米，也就是宋江身高是1.38米—1.4米的样子，《论语》里曾经写到有六尺之孤，这个孤指的就是小孩，就是六尺高的小孩儿，如果用那个尺寸讲，那这个小孩儿就成两米高的巨型小孩了，这不会。所以，宋江个儿比较矮。不说别的，像我这样的，我在50年代上中学的时候，像我这种1.65米—1.7米的个子，那个时候我就是中上等的个儿。我们知道国家男子篮球队的平均个儿是1.8米，宋江要是6尺绝对能入选篮球队的中锋了。宋江上梁山之前在江湖上很有威望，他就是一面旗帜，他这种为人、作风就具有精神感召力、凝聚力的作用，他上山之后又多次领兵作战，充分表现出他过人的个人组织能力和军事指挥能力。因此，他完全有能力、有条件成为一位出色的领袖。
    第五个问题重点讲宋江受招安无过有功。
    在20世纪70年代评《水浒传》的时候，为什么说宋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受招安、“投降派”呢？关键问题就在这儿？首先我说一下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是这样，我们可以回忆一下，在我们读过的古代的小说、戏曲或者听评书或者看电视剧中，你会有一个感觉，就是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武侠也好，是一般的故事，农民运动也好，很少提反皇帝，为什么？因为反皇帝是大逆之罪，那就不是杀头了，是凌迟，千刀万剐，而且不光你一个人死，是要灭九族的，一杀就是几十口、几百口。所以，他反贪官还可以借用清军册的名义，就是皇帝上边有坏人，有贪官，我杀贪官，我反贪官是为了朝廷，他在策略上比较主动。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特别是在宋代，尤其是北宋的时候，别的朝代也有这种情形，就是在民族矛盾成为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主要矛盾的情况下，皇帝具有民族旗帜的意义。你在那个时候反皇帝，往往就不容易得人心，尽管像北宋末年的皇帝宋徽宗是昏晕到极点，他宠信了那么多奸臣，社会那么黑暗，最后他和他的儿子钦宗被俘，北宋灭亡和这个昏君有很大的关系。我们可以注意一下，不要说《水浒传》，就是后来的文学作品反对皇帝的都极少，为什么？就是因为在北宋的时候民族矛盾非常尖锐，民族斗争是居第一位的斗争，何况徽钦二宗后来被俘、受尽屈辱等等，它作为一种民族的伤痛。所以《水浒传》写到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有多方面的原因。
    为什么说宋江受召安不但无过、无罪，而且有功呢？我要推翻20世纪70年代中期以来一直流行的，我们看现在很多文学史里还这么些的。为什么呢？我们想一下，《水浒传》里100回被认为是比较早期的本子，最可靠的本子，120回本是后加进去的，如果把这20回拿掉一点儿都不影响，而且这20回写的最此，特别不好。所以比较可靠的是100回，电视剧就是采取的100回本子，这100回本的故事结构到底怎么划分，学术界有不同的分法。我用这个分法，我们用几个关键此，我们来看，第一个关键词聚义。
    梁山泊有很少的一些头领，后来上山，最后发展到一百零八将，到71回梁山泊英雄排座次，都可以用聚义来概括。在这儿我顺便简单介绍一下，在70年代评《水浒传》的时候文学史的文章里还提到宋江是“投降派”，你看他一上山就把聚义厅改为忠义堂，他突出了忠，他把聚义厅改了，说明他准备投降了。我们要知道聚义厅并不是梁山所有，聚义厅没有太特别的意思，何以见得？我们想一想，宋江被抓住差一点做了王英和燕顺的醒酒汤，就绑在王英寨子里的聚义厅的柱子上。另外我刚才讲了有一个人叫火焰狻猊的人，吃人吃了好多年，多年以前他的眼睛就红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他吃人肉，他所在的银马川山寨，山寨上也有一个聚义厅。所以聚义厅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各个山寨头领们平常在一块儿议事的会议室。所以它本身没有特别的意义，宋江上山以后把聚义厅改成忠义堂是正确的，他指明了梁山军发展的方向，为什么？我下面就会讲了。
    第一关键词是聚义。第二关键词是招安。第三个关键词是征辽。第四个关健词是征方腊。第五个关键词是瓦解。所以整个《水浒传》我们用五个关键词，也就是11个字来概括，分成五大块。
    在这儿我们可以发现一个秘密，招安无论从《水浒传》的结构来说，还是从内容来说，招安都起了关键性的、转折点的作用。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历史上的宋江根本就没有和辽军打过仗，因为历史上的宋江活动最北的范围就是在河北南部、山东北部、河南东部，没准儿也到周口来过，有待考证，他没有跟辽军交过手，辽军最南边在现在河北省的中部，再往被到北京、内蒙，一直到辽宁那一带，为什么叫辽宁？因为辽在那儿，把辽消灭以后就宁了。历史上宋江没有和辽军打过仗，因为宋江等人活动的地区和辽军之间隔了好几百里地，中间隔了强大的宋军，根本不可能打仗，没有交过手。另外还有一条，历史上的宋江也没有和方腊交过手，他们是在同一年被政府军消灭的，一个在春天，一个在夏天，他们中间隔着一千多里地，挨不着，怎么会出现征辽呢？这就和招安有关系了。所以当时有人讲虽然历史上的宋江投降了，但是小说写的是起义，他是“投降派”，出卖了农民的起义。所以，我作报告到现在一直没有说宋江是农民起义，我一直用的是农民运动。因为我们长期以来由于意识形态的关系，我们一直把历史上所有的占山为王那种农民运动都称为农民起义，我不那么认为，历史上的农民运动能不能算起义？得看它到底是为什么运动起来的，它的目的怎么样，它的过程怎么样，它的结果怎么样，有些农民运动起什么意义了？烧杀抢掠，有胜于官军，他哪里起义了？他们的攻城略地所得财富绝大部分都落入自己的腰包了，你可以看看太平天国最后腐败到什么程度，太平天国的洪秀全、杨秀清最后的腐败绝不下于任何一个朝代的皇帝，当然往往前一段可能是起义，后来变质了。梁山军我们来看，我们要注意一个问题，它为什么写招安呢？一个是符合历史上农民运动的普遍规律。我们知道农民运动无非是三种结果。
    第一种被官军消灭。
    第二种成功。但这是极个别的，像汉高祖刘邦、明太祖朱元璋等等。成气侯的不多，为什么呢？因为他滥杀无辜，必定是四面树敌。王超、张献忠声势很浩大，为什么后来失败了？他滥杀无辜的结果必定四面树敌，老百姓都起来反对他。李自成是农民起义，为什么原来势如破竹攻入北京，后来为什么那么快失败了？哥们儿全去享福了。北京城里那么多贝勒府、王府，这个将军占一个，那个将军占一个，底下的士兵心理能平衡吗？他们想，我们出生入死，最后祝你们享福了。有些大的大贪，小的小贪，最后在吴三桂和清军夹击之下，本来是所向披靡的，最后顷刻瓦解、一败涂地，这是多么惨痛的教训啊！《水浒传》里就反映了这么一个规律，所以第二种就是成者寥寥。
    第三种就是被招安或者投降。招安比投降好一点儿。就是说写《水浒传》梁山军被招安，第一符合农民运动的规律，第二写以宋江为首的梁山军受招安没有委屈梁山军，也没有委屈别人，为什么？因为历史上的宋江还不如《水浒传》的梁山军，历史上的宋江是被官军包围，实在没辙了只好投降，他是这样一个结果，而现在的招安是宋江上梁山之后，他提出要替天行道，你看他征辽的时候竖起的两面大旗，一面是顺天，一面是护国，这是顺应时代潮流，这是保家卫国的，而且这个时候宋江征辽的时候是一个什么军队？他不是历史上的宋江被迫向军官投降的军队，他曾“两赢童贯、三败高俅”，把官军打的落花流水、片甲不回的那么一支英雄之师、威武之师、正义之师，这是一支英雄的军队。
    这时候梁山军可以称为一百零八条好汉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带领着这支英雄的军队多次打败了腐败不堪的军队去实现民族大业——征辽，征辽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历史上没有征辽这个事情要而征辽呢？在这儿我们要想一想，我们想一想，几百年来“杨家将”、“岳家将岳飞”的故事盛传不衰。岳飞是河南的老乡，是河南的光荣，我是杭州人从小就特别崇拜岳飞，昨天我看到有一个纪念岳飞的地方还没有修好。为什么“杨家将”、“岳家军岳飞”的故事盛传不衰？因为从唐代末期到北宋，中国北方始终处于北方个别游牧民族的强大军事压力之下，中原人民多次受到游牧民族政权的蹂躏。北宋的时候，北边有契丹人建立的辽，西边有党项族建立的西夏。所以中原人民长期以来受到这种欺凌，他希望能够有一位领袖型人物带领一批大将型的好汉，带领一支英雄的军队为大家出这口恶气，特别是北宋灭亡徽钦二宗被俘，我们知道汉代的皇帝被俘也不是一个两个，也有过，但是太上皇和皇帝两个皇帝被俘，仅此一次，而且是后妃、宫女也就是皇族的人，还有大臣三千多人都被金兵俘虏走了，受尽屈辱，最后都惨死在遥远的北方，这是华夏民族心灵上的一大伤痛，巨大的耻辱。我们都记得岳飞《满江红》里的“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所以为“靖康之耻”报仇雪耻是几百年来中原人民全国人民的强烈愿望。
    我们知道历史过程当中必然要负出代价，不光中国这样，外国也这样，像当时的游牧人民尽管，包括清兵入关以后的大屠杀。当时游牧民族进攻中原地区，有一个千百年来的规矩，就是我打这个城市如果遭到强烈抵抗，特别是我伤亡惨重，打下之后，不管男女老幼全部杀光，一个不留，非常残暴，所以，希望有一位领袖型人物、统帅型人物带领一批大将型的好汉，带领一支英雄军队打败北方游牧民族，是北宋几百年以后非常强烈的全民性的民族愿望。在《水浒传》当中作者就把这个愿望交给了宋江为首的梁山军来完成，因为历史上宋江等人根本就没有和辽兵交过手，结果梁山军不负重望一举彻底打败辽国，迫使它投降，为全国人民出了一口恶气，解恨解气。
    在这儿我们就要回过头来，宋江他们要征辽，他首先就得接受招安，他们本来在梁山的时候不可能去征辽，他们和辽军之间隔了一千多里地，中间隔了强大的官军，他征辽的话，首先得和官军打仗，可是你想在民族矛盾上升到整个社会矛盾第一位的时候，谁挑起内战，谁发动内战，谁就是民族罪人，所以，高俅、童贯、蔡京这帮坏蛋不仅是贪官污吏、腐败等等，而且他们是置民族矛盾于不顾，把朝廷最精锐的军队不是去打辽军，而是去打梁山军，他们发动民族内战，这是他们最大的罪恶。现在梁山军多了不起啊！“两赢童贯、三赢高俅”把官兵打的片甲不回，最后迫使朝廷只能来招安。这时候招安可就是朝廷被迫了，梁山军取得几乎和朝廷平起平坐的待遇，这不是投降，这是光荣的改编，梁山军被光荣的改编为政府军了，这怎么能是“投降派”！
    第六个问题是瓦解。
    梁山军后来为什么要去征方腊？怎么征方腊死那么多人？征方腊死了59员大将。我们想一下，梁山军取得征辽的伟大胜利，没死一个头领，就是个别人受了伤，可是征辽回来之后，只过了半年马上又征方腊了。征辽的时候是精气所至、所向无敌，辽军再强大，也不是梁山好汉们的对手，可是过了半年梁山军去征方腊的时候怎么跟不会打仗似的，说老实话咱们哥们儿上去都比他们强，你看他们死的多窝囊，像从马上掉下摔死了，掉小河里淹死恩了，而且当时浙江和安徽交界的险关昱岭关，小说上写的很清楚，两边都是高山密林，中间是条狭窄的小路，连咱们没打过仗的，看过几部武侠小说或者电视剧的人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强攻，如果强攻的话肯定被乱箭射死，或者被滚木、擂石砸死，梁山军的这些武艺高强，身经百战的头领们居然不懂这个，他们猛攻一下死了八个，用小说的话来说是扎堆死了。所以，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个作者好象是希望他们快点儿死，死的越多越好，赶紧死，来不及一个一个死。这个感觉还真对了。
    我们来分析几个案例，这个案例分析法就是哈佛培养MBA一个非常成功的教学方法。咱们可以想一想，梁山一百零八将中武艺最高强的是谁？我看最厉害的是没羽箭张清，仍石头子那个。我们可以注意到他归顺梁山最晚，他出场最晚，他到70回快要英雄排座次了才进来，为什么？不能让他先到梁山，他太厉害了，他如果先上梁山，梁山跟别人打仗就没戏了。我们可以看一看那回怎么写的，张清一出场，他打的石头子是百发百中，一下子梁山就被打伤了15位大将，青面兽杨志武艺够何等高强，他和林冲打了四五十会合还不分高下，杨志胆很大，小说里写到杨志看张清的石头子打那么准，吓的胆战心惊，伏在马鞍上逃回来了，鲁智深被张清的石子打在脑袋上是鲜血崩流，幸亏是武松舍命相救，要不然鲁智深可就没命了。没羽箭张清厉害吗？可是没羽箭张清是怎么死的？我们看看征辽的时候，最不合理的写法就是没羽箭张清的死。按说方腊手下的人再厉害，张清只要上去用几个石头子就解决了，可是张清这一回上去不带石头子，他用什么？他用长枪，咱们前面没有看到过他用长枪。征辽的时候，阿里奇有几个小将很厉害，有好多梁山军的将领都打不过，最后让张清上去，张清上去几个石头子就解决了。咱们说一锤定音，他是一石定音，不管什么仗，只要张清上去准能一石定音。这一回怪了，张清用长枪了，而且用长枪跟方腊军的一个部将打的时候，一枪过去插进松树里拔不出来，结果让人从背后插一枪死了，张清就死的那么窝囊，这明显的不合理。
    可是我们想想施耐庵、罗贯中这么伟大的作家，连咱们都看出来了，太不合理了，他们能看不出来吗？他们为什么不用别的办法？他没办法了，他没辙了，他只能让没羽箭张清死去，他要不死的话，仗打下来就更顺利了，他要不死的话将来总会被奸臣害死，那还不如战死，战死总比那样光荣，像这种不合理的还有好几个，咱们不说了。
    还要回到征辽上，我刚才讲了，历史上的宋江和梁山军并没有和辽军打过仗，也没有和方腊军打过仗，征辽取得大胜，使憋了几百年的广大中原人民、全国人民出了一口恶气，解气倒是解气了，也解恨了，可是出现了一个问题，什么大问题？这就涉及到作者为什么要写招安。我为什么说宋江有功无罪？我们都上过中学，语文老师讲课文之前首先要介绍时代背景，《水浒传》在所有小说当中是跟时代背景的关系最密切的。咱们如果再回去读《水浒传》你会注意到一个现象，《水浒传》前面根本就没提故事发生在哪一年，《水浒传》写的是什么时候的故事呢？是公元1101年，也就是宋徽宗登基，到公元1124年的故事，但是《水浒传》前几十回几乎不提这些事儿发生在哪一年，你仔细看就会发觉实际上这就在几个月里，有时候可能就一回已经过了好几年了，但是他没写在哪一年。可是到了70多回左右有一个很大的变化，70多回左右到了英雄排座次的时候，作者经常提出这是宣和三年、宣和四年、宣和五年，这是哪年发生的事情，这实际上在暗示读者得注意这个时间，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在宣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125年，北宋是1127年灭亡的，1125年当时金兵大军压境，北宋几乎快要灭亡了，宋徽宗赶紧把皇位善让给儿子，过了几天也就是年初三连夜逃跑到南方了，过了一段儿时间看情况缓和一点儿又回来了，可是又过了两年，金兵再次入侵，占领汴京，北宋灭亡，徽钦二宗和文武百官、后妃、太监等等三千人被俘。
    1125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我们想所向无敌的梁山军征辽取得胜利是哪一年呢？是1123年，1123年征辽的时候一百零八将一个都没死，只有受伤的，这么强大的一支梁山军如果存在的话只会出现什么结果？这么忠义、替天行道的梁山军肯定会保家卫国，因为护国就是它本事的任务，它肯定要和金兵作战，你再厉害也比不过梁山军，比如像没羽箭张清几个石头子上去就解决了，何况还有林冲、鲁智深等一大批将领，梁山军在那儿的话，“靖康之耻”不可能发生了。
    可是历史是不能改变的，古人尤其是像罗贯中、施耐庵这样的小说家、艺术家，他们这些人是不会戏说的，他们还没学会呢，他们不知道历史也是可以戏说的。所以，他们必须忠于历史，“靖康之耻”的历史事实不能改变，北宋灭亡不能改变，怎么办？这就成大问题了，一方面征辽必须取得大胜。如果他们征辽死了好多，老百姓心理也承受不了，因为梁山好汉排座次之后也真是成为好汉了，他们后来没有什么扰民行为了，各方面确实表现都非常好，这一百零八将没问题了。所以，征辽的时候梁山好汉不能死，它必须取得大胜，这样大家才能大快人心，因为中国人善良，可是这样带来一个更大的麻烦，这么强大的梁山军如果存在，金兵怎么能入侵呢？老实说梁山军派过去10万人不把金兵打得落水流水，起码也能打个平手，再不行梁山军就算打败了，太上皇和皇帝肯定有充分的时间逃跑，不至于被俘，不至于变成一个千古奇耻大辱，不至于变成成为几百年华夏人民、全国人民的巨大伤痛。
    因此，梁山军绝对不能和金兵交手，不能打败金兵，那梁山军怎么办？到时候梁山军肯定要出战，所以就得想办法把梁山军消灭掉，怎么才能把梁山军消灭掉呢？只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梁山军和金兵作战被强大的金兵消灭，因为金兵把辽国灭了，后来把北宋灭了，金兵有这个实力，但是你想广大老百姓能接受吗？眼看着我们心爱的英雄好汉死在异族残暴的屠杀之下，这符合中国人的审美心理吗？不符合个，中国人绝对受不了，这样的小说写出来肯定会被骂死，不要说写出来，作者自己也受不了，所以不能这样写，他们绝对不能死在金兵刀下。第二种啊可能是被官军消灭。那不行，官军是他们的手下败将，像“两赢童、三败高俅”，官兵已经根本就不敢和他们打了，别说征打，连想都不敢想。然后就剩下第三种可能了，是被自己人消灭。自己人是谁？方腊。因为当时方腊起义在江南搞的轰轰烈烈，他们占领了六州八十一县，占领了现在的安徽南部、江苏南部、浙江全部和江西的一小部分地方，方腊当皇帝了，方腊的队伍最多的时候达到100万之多，历史上的方腊是被童贯带领15万禁军，就是最精锐的军队，驻扎在开封附近这一代保卫军师的军队，再加上一部分守卫边防的边防军，再加上一部分地方武装作战，方腊军才被消灭，方腊军战死7万人，方腊被俘，最后被杀。
   所以，只能让梁山军去征方腊，因为历史上方腊军是失败的，梁山军征方腊以胜利而告终，方腊军失败。所以，梁山军在征方腊的过程中必须多死、快死、赶紧死，使这支军队瓦解，他不能形成一支具有战斗力的部队。如果他还留下一支部队，哪怕一万人或两万人，还有几十位头领，金兵大军压境的时候他们又要上前线，到开封保卫黄河去了，历史上河南人就多，河南子弟兵也都上去，肯定败不了了。所以，要把梁山军彻底瓦解。在这个过程当中作者想了很多办法，作者也是煞费苦心、无奈，我们有些地方可以看出来，像杨志是大家非常心爱的好汉，杨志这个人很善良，武艺也非常高强，杨志过了长江就病了，实际上作者让他提前病退，让他养病了，最后果然病死了。病死总比被人杀了好，比被奸臣害死好。后来写到了杭州瘟疫流行，一下病了六个还是八个大将，宋江又留下两个照顾的。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作者的阴谋，准备让他们最后病死，不至于最后都战死，果然回来以后八个死了六个，还剩下两个。所以作者想尽办法让梁山军战死59个，病死一大批，中间还有找各种借口离队的。
    最后，宋江为什么要毒死李逵？
    这也是70年代评《水浒传》的时候宋江的一大罪状。说实话从小说来看，宋江是蓄意谋杀，宋江明明知道朝廷送来的酒是有毒的酒，他还把李逵老远叫来。宋江那个时候在江苏省的淮安，他驻军在那个地方，他把李逵老远从润州，润州就是现在江苏省的镇江，有好几百里地。然后让他喝那个酒，喝了那个酒之后，宋江告诉他这是毒酒，你得死。这不是蓄意谋杀吗？实际上宋江是代人受过，代谁还真不少说，为什么？这实际上是施耐庵、罗贯中让宋江完成的一个艺术使命。李逵必须死，李逵原来表现非常不好，他板斧下不知杀了多少无辜老百姓，鲁迅非常讨厌这个人，鲁迅明确表示憎恶这个人，因为李逵原来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可是李逵毕竟是后来参加征辽了，征辽立了功，为什么说李逵必须死？简单的说就是李逵不能活的，为什么李逵不能活的呢？奥妙就在于李逵被封官的那个地方，我刚才说了是润州，润州是现在江苏省的镇江，镇江正好是处于大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口，是一个交通要道。自古以来，南宋的军队要北伐，南北朝的时候，南朝的军队要北伐，往往从这儿过江，顺着运河进入安徽北部、河南，你们周口据说还有港口，那时候的船就可以一直到这儿来，北方的军队要南下，也是从黄河然后顺着运河到那儿占领润州。所以，润州是兵家必争之地。
    征辽之后，朝廷对剩下那些人分官，把他们分解到不同的地方，想办法把他们害死，可是还留下了领袖型人物宋江，吴用军师型，还有大将型花荣、李逵等，李逵当时手下有3000人马。我刚才讲到了，1125年金兵大军压境，宋徽宗逃跑，因此要彻底瓦解梁山军，让梁山军根本不可能产生战斗力，因为只要像宋江、花荣、李逵等这些大将有十个八个人活着，每个人手下有几千兵，大家一听说金兵包围汴梁了，要渡过黄河了，宋江一号召几万大军就起来了，再加上好多老百姓参军，这样的话“靖康之耻”就不会发生。所以，这些人必须在形势非常危机之前全部死掉，当然也留下了几个。尤其像李逵这样的必须死，为什么？因为他所在的地方就是润州。为什么呢？因为1125年也就是宣和七年，开封形式非常紧张的情况下，宋徽宗逃跑就顺着运河南下，逃到了润州，也就是江苏镇江，如果李逵还活着，他是拿起板斧把这位混帐太上皇给劈了，还是带其手下三千人马直奔汴京，路上要路过淮安，跟大哥宋江一起，宋江底下也肯定也几千人马，然后再号召一批北方的将士、老百姓，这形势就转危为安了，“靖康之耻”就没有了，所以李逵不能活，李逵必须得赶在形势危机之前死掉，可是李逵本事太大，一般人弄不过他，他只听松江一个人的，所以只能让宋江来完成这个任务，把他毒死。
    这样以来，李逵之死倒带有了悲剧预演，宋江和李逵一死，花荣、吴用梦中托梦上吊死了，梁山好汉大将型、领袖型、军师型好汉基本上都死光了，可是有人说不是还剩关胜了吗？对，大刀关胜本来挺好的，还能打仗，结果有一次喝酒喝多了，从马上掉下来摔死了，死的就那么简单。但是作者知道事情不能做得太绝，你不能让梁山一百零八将都不参加抗金，这个说不过去，跟老百姓和读者没法交代，有几个参加了，其中有一个双鞭呼延灼，他也是北宋名将的后代，他后来参加打金兵有功劳，最后到了淮西阵亡了。还有位朱仝，朱仝后来参加抗金，跟随南宋名将刘光世，最后他做到节度使，节度使相当于一个省的省长兼军区司令，梁山一百零八将中朱仝的地位不是很高的，梁山中像朱仝这样的武艺本领的人少说有三四十，像朱仝这样的参加抗金都能立大功，最后当到节度使，如果梁山一百零八将都活着多好，如果林冲等人都活着多好，他会给观众心理上的某种安慰。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理解作者的苦衷，他既是要忠于历史，又要符合生活逻辑和情节逻辑，《水浒传》写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当然可能有朋友会想到周老师今天讲了《水浒传》这么多毛病、这么多问题，它还是一部伟大的剧作吗？它还算是四大名著吗？是！《水浒传》仍然是一部伟大的艺术名著。我今天着重讲它在思想内容方面的一些缺点，而它在思想、内容、艺术、表现、认识、功能方面还有许许多多非常经典、非常值得借鉴的东西，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由于时间关系不能一一多讲了，希望朋友们通过这次讲座，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重读《水浒传》，你自己可以去看看《水浒传》是不是那么回事儿，我今天就讲到这儿，谢谢大家！

编辑：凡留威来源：中华龙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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