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龙进来透的信儿。当时伍保店里没有客人,他正躺在椅子里养神。三龙挑竹帘进来了。他的左边袖子空空软软地吊着,让人想起理发店门外松松垮垮的幌子。听到响动,伍保起了身。三龙说,你躺着吧,我没麻烦,只想告诉你个事,待会儿文爷若穿长袍来,你可千万别侍候。不等他问个究竟,三龙便说出那个不幸的消息。其实这消息早已生了腿脚,满村子转悠了几遍。只是伍保没出店门,这差不多凉了的消息还是蒸得他后背冒汗,二目火热,靠了椅子眩了一瞬。 黑皮把文爷的孙女小梅糟蹋了。 黑皮是谁?别说小小的坞坡镇,方圆几十里都有名声,长得黑铁塔模样倒不可怕。村民怕的是他娘。他娘是村委主任,跟支书吵了嘴,黑皮领人打进了支书家里。支书出外打工去了。他娘也不可怕,怕的是他的姨表兄弟是派出所所长。而派出所长的爹是县里的局长。他这一串关系,威风凛凛,光芒四射,再加上他那帮前呼后拥的兄弟,谁个不怕。黑皮喝了酒有个习惯,总爱捏了张报纸撕,撕得极碎,沿街边走边撒。天女撒花一般。到了村口柳树下再撒泡尿,那声音震得破房子直往下掉土渣。然后,他们便拐进伍保理发店里来。他们来不是为了理发净面,而是为了“点晕”。准确地说,是为了享受“点晕”。“点晕”是伍保的家传绝技,等给人理发净面完毕,最后伸出他洁白的右手,虎口张开,将食指和拇指卡在客的脖子上一点,客人就晕了。一晕便有了上天入地的感觉,舒服死了。一瞬醒来精神抖擞,瞎子也能目光灼灼。 美目盼兮的小梅可不是外人,她是伍保在雪地里捡来了,那年月伍保时常担了自己的东西串村子。人不惑之年,形象猥琐,没有娶上暖被窝的。他捡到小梅,脱去棉袄包住,放在工具箱上。人都说,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可那天他觉得两头都热。小梅的啼哭叫他往前想了老长,当然顺了一个思路,养大了,便可以为他养老送终。娶女人生孩子的事可以免了。生活本就简单嘛。抱到家里,老娘比他更高,亲了几下,对他说,儿呀,这下有后啦。他嘿嘿说,省得娶女人生孩子麻烦了。 光欢喜止不了孩子的哭。孩子小,离不了奶呀!也是该孩子有福,邻居永福两口子刚刚夭了孩子,且是连夭了三个了。永福女人听到这边的婴儿哭,便长叹不止。她公公文爷心里明白,“卟嗒卟嗒”踏雪而来,说这也是天意,让永福女人养吧,她有奶,等孩子结实了再抱回来。文爷一肚子学问,谁不尊重?说出的在理。他们把孩子给了文爷。谁想永福女人以后再也离不了小梅,说伍保哥,你走南闯北,说不定哪天又捡一个,这个给俺吧,长大了天天看你。这话听起来也怪暖心。可孩子大了,她又说,伍保哥,我怕小梅知道了伤心,还是隐了真情,权当我亲生的,大哥你成全俺吧。这辈子算是谢不完你的情了。他咧咧嘴,苦笑笑,想想小梅水灵灵,嫩葱一样,自己屋里全跟比刀布子一样脏兮兮的,别委屈小梅了。连连点头说,对呀,你那才是她的家。我这下九流,别坏了闺女名声,还是在你家根红苗正呀。 永福女人塞他五百元欲作了结,他嘿嘿一笑说,弟妹,小看哥了吧。快收起来,小梅千金之体,就值这个数吗?你这不是折哥的阳寿吗? 他倒活得滋滋润润的。可永福两口到新疆摘棉花出了车祸,两口子携手黄泉,魂都不知道漂在哪里。这让他唏嘘了半天。人呀,能不出门千万别出,这种死,连个名分都找不出。你要是在战争中死,算是英雄,擂台上死,算是好汉;自杀而死,算有囊气;车祸中死,算什么呢?人呀,靠手艺过日子,也像蚂蚁搬家,转悠不停,还是就近画圈圈吧,至少死了能魂归故里。他因此爱说,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今晚脱鞋床上卧,明朝不知着脚不着脚。他的老娘是个神婆子,在自家西屋里搭了神棚,设了神坛,坐坛看病,以前他多次劝她,吃好喝好不就成了,家里又不缺你看病挣的俩钱。我名声不好,你咋又迷信上了。娘不解释,顺手朝他扔了一扫帚。随着西屋里锦旗越来越多,老娘的身子骨越来越瓷实,他不再劝阻了。八十岁的老娘了,只要快乐比啥都行。 有次村长,也就是黑皮娘让他把娘的神坛拆了,乡里有看法。他满脸堆笑说,姨呀,她都土埋头发梢了,我不想惹她生气,您多担待了说着他给村长作了揖。村长比他小得多,又不一族,他也搞不清从哪扯的辈份,张口姨闭口姨的。他忘不了往她手里塞张票子,说,姨,多担待多担待,外甥这厢有礼了。村长自然含笑而去,背影一晃一晃的,给人一种随风而起的感觉。 如今黑皮糟蹋了小梅,不知她的背影沉没沉下来。 他问三龙,村长没有出来解决? 三龙说,她会咋解决,派出所都是人家开的,会向着小梅? 他问,你是“一把手”哩,没打听打听这事咋解决? 三龙抬起左臂的空袖子,像古戏台上的人悠了两下,叫一板,气煞人也。然后说,黑皮不早就拍了将军肚说,这片天下是他的,全是他的,谁敢奈他如何? 他说天下是他的,也得叫人家吸点空气,走走路吧。 三龙说,你跟他是老表,管说这话。看不出你貌不惊人,除了会“点晕”的绝活,巴结人上也有一手呢。 他笑起来说,我这手不如你那手,谁不知道你是“一把手”。 三龙说,你家大娘说了,不是我三龙断了手,我就成了真龙,能娶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坞坡镇上,谁敢…… 汽车声传来,三龙告辞,挑门帘时忘不了再说一句,文爷若穿长袍来理发净面点晕,你千万劝劝,免得他想不开寻了短见。不少人知道,文爷说有一天活够了,便会从箱里拿出长袍穿上,让伍保拾掇一下头脸,享一次点晕,就朝“南北大坑”而去。“南北大坑”是坟墓的隐语。 三龙应该比谁都恨黑皮。 他的“一把手”是他姐姐弄的。幼时姐弟俩用铡刀铡草喂兔子。三龙续草,姐姐不小心把他的左胳臂铡了下来。长大后,姐姐愿为他换个媳妇,那年月正兴破四旧什么 ,村里工作队不允许。姐姐出嫁,他成了光棍。到了四十多岁,姐姐让自己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外甥女为他转来一个二十岁的女人。“转”是三家转亲,即外甥女的婆妹子嫁给三龙女人的哥,三家组三对夫妻,虽辈份有问题,因是三家转亲,但也显不出什么尴尬来。 三龙女人漂亮,谁都说他多熬几年寡汉条子感动了月老神。但这女人很快与黑皮勾搭上了。全村人似乎只有三龙不知晓,正像小梅不知自己身世别人都知晓一样。三龙天天嘿嘿笑着,衣服上都闪着高兴,好到理发店找伍保,摇头晃脑,从未觉察出绿帽子的沉甸。伍保的嘿嘿笑,却是多年的历史了。他爷传他手艺时说,客人是爷,见面三分笑,不怕没钱掏,他爹也有一手点晕的绝技,被一个军队头目领了去,没了影。爷爷临终告诉他,咱们家三代单传,你爹没我个高,你没你爹个高,一点点矮下去,看来气数到了头。等你过了五十,找个好徒弟,将这家传活传了出去吧,兴许能积点善果,咱家祖坟里再发出大棵,冒股青烟来。 倒是有不少人愿意跟他学手艺,包括这个三龙,都想学那招“点晕”。三龙是村里来这儿最勤的人,有时还提点小菜。店里不缺酒,冬天有烧酒,夏天有啤酒。屋子里天天往外扫头发渣,也扫着时浓时淡的酒气。三龙总想将他灌醉,说他喝酒不实在,能喝一斤喝八两,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他嘿嘿一笑,将明晃的剃刀一挥说,这玩意管着呢。酒这东西爹娘管不住,老婆管不住,只有这玩意儿管得住,手一抖客人头上就一个血布鳞儿,还不砸了自己的饭碗? 他理发刮脸时,三龙从不起身,漫不经心抿着酒,嚼着菜。一旦他为客人点晕时,三龙立马站起,两眼射了直勾勾的光。他想学会这一手哇。等他的右手张开的拇指与食指从半躺的椅子上的客人脖子两侧拿开时,客人已经晕了,确切地说,已经过去了。他扭过脸对三龙说,这手不好学,你可别醉了拿媳妇试验啊。 过来学手艺的年轻人最多没有超过仨月的。他当然把自己学艺时的经验搬出来,让他们先抱个冬瓜练习刀法,练习手感。把冬瓜放在院子的凳子上,叫徒弟先用剃刀刮白毛,刮净了他捡渣,用手抚摸瓜皮,倘若手上有白印儿,二话不说,抱来冬瓜再练。刮了毛,只是完成一半。还没刮皮,他检查刮下的瓜皮条条,用手捏捏弹弹的,这让村民开了眼界,可是村民都看得硌眼了,他仍让徒弟围着冬瓜转悠。来投师的人没吃过其他菜,一律是猪油炖冬瓜。他当然没留住一个徒弟。这些徒弟来之前都有些基础,受不了这种熬制,话都不留,悄悄溜了。 只有一个跛脚徒弟坚持了仨月,连客人的头皮都没沾过。临走时说,师傅,我来时有了思想准备的,但我不能再熬了,我是高中生,家中人等我挣钱哩,我早会剃头,还买了不少书看,来这儿刮了仨月的冬瓜皮。我不等了,得回家收拾挑子挣钱了,谢谢师傅。口气中渗了怨恨。 这个徒弟叫他舍不得。他想告诉他,这可是祖上的规矩,没有八个月的练习,是不能侍候客人的。他也曾到他家去过,发现这小子有心计,屋墙上贴了不少法律的条条。村里人有了争执,需要进城打官司,会到他这儿问一问。他急着挣钱养活家中老小,为自己找媳妇,这没错啊。 徒弟走在阳光里,身子一抖一抖,像划船,而且像有随时翻“船”的可能。 他喊道,地虎,等等。他捏了二百元塞给了他,说,师徒一场,缘分,这个算师傅送给你回家的盘缠。地虎呀,万丈高楼平地起,注意基本功。 地虎家距这里不过三十里,他骑自行车来的,用不着什么盘缠。地虎没推辞,两眼含泪,说,师傅,我会再来的。 以前黑皮领了他的兄弟来这儿点晕时,曾让他把生意做大,招几个服务小姐,再扩间门面,一明一暗,明的理发点晕,暗的按摩。把城里盘头焗发的技术引到镇上来,他还不天天点票子吗? 他朝黑皮一拱手说,咱不是那块地里爬的虫呀,老表,我也就会剃头净面点晕,小本生意。咱枣核截板,不是大料,那生意你干行。 后来镇上果真来了一帮外地女人开发廊。 一开始生意真的不错,门前经常有汽车,村长都到那里做头发。年轻人再也不到伍保这里来,全给她们吸了去。不少人在那里理了发,按了摩,再到他这里享受点晕。三龙涮他说,你干脆给她们合了,那老板兴许还让你睡哩。他连连摆手说,别躁我的老脸了。他一直认为做生意得老实,老幼无欺,价格合理,而那边发廊的价格太高,他总觉得兔子尾巴,长不了。 真叫他想对了。因为三龙女人与发廊女老板对骂了一场,黑皮把发廊砸了个稀巴烂。 一帮女人惊慌而去。后来才知道她们不识抬举,拖欠了黑皮他那帮兄弟的保护费。这叫他长舒了口气,心想做生意还得是本地人。别看黑皮整天满大街骂骂咧咧,喝了酒爱在街上撒尿,爱撒报纸。可一旦到了他的店里,他敬上一根烟,笑眯眯喊几声“老表”。他就不骂了,不撕了,乖乖躺在椅子上,让他刮胡子,让点晕。而且,黑皮从来没有要过什么保护费。但是,黑皮以及他的弟兄,在这里理发净面、点晕,从没给过一分钱。有一次,黑皮领了两个外乡人来点晕,外乡人忙着交钱时,黑皮说,别给了,不是外边的,跟我家的狗差不多。他当然不快,连说老表别这么说。黑皮脸一寒提了腔,咋的啦?嫌难听吗?嫌难听,我砸了镜子听听脆不脆?他连忙堆上笑意敬烟,说,老表说得好哇,赶明儿把喂狗的肉骨头给我几块吧,那东西香。黑皮才换了笑脸,说,好说好说。他突然觉得黑皮喷出的酒气击得他头晕目眩。他只好哈下腰,低下头,再哈哈,再低低。黑皮说,你咋象鳖呀,都趴了。他忙说,鳖好呀,长寿。没见饭馆里鳖都得二百块一只吗?贵傻啦。几个人哈哈大笑,外地人说他,老板,你真幽默呀。他连说,有馍(幽默)有馍,白面的,没吃饱,我回家给你拿去。黑皮说,人家能开自家车过来,还愁没吃饱吗?…… 那令三龙不安而离去的汽车声在他房前戛然而止,一帮人下了车。 门帘一撩开,进来一阵风,卷来不少纸屑,他知道黑皮来了。 黑皮喷着酒气躺在圈椅上,喊一声,伍保,死哪去了?跑地洞里当耗子吗? 他慌忙敬烟,说老表,耗子不好逮,我比刀呢,好给老表刮胡子,你胡子跟李逵的差不多。 黑皮的那几个兄弟中有人说,前一阵发廊里的小姐就怕黑哥的胡子,扎得她们一个个猫叫春似的喊。 另一说,不知黑哥扎小梅时她叫没叫?对了,你是用金箍棒扎的。她爷那老家伙正跑往乡县里告你哩,小心人家切了你的如意棒啊。黑皮一笑,说阴沟里翻不了船。
有人说,小梅跟伍老板亲戚哩,是不是,伍老板?黑哥不是外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伍保忙接话说,啥亲也没有,死妮子好好的头发染得黄黄的,黄鼠狼似的。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想让这帮混混转移话题。他忙问黑皮,老表,你这车是昌河吧? 一屋子笑声。一个过来,用手捋他的后脖梗说,你他妈除了剃头点晕,真是狗屁不懂,这车,三个昌河都不换。 黑皮也用手捋他的后脖梗,还把手中残留的纸屑吹了上去。伍保瞅准一片落得慢的,举刀劈了过去。那铜钱大的纸片分开了。他又刀刃朝上,迎上那分开的纸片向上一划,两片成了四片,中间的十字在下落中缓缓模糊。 黑皮他们马上直了身,瞪大了眼睛,停了笑,僵着脸。伍保笑了起来,说我试刀哩,给老表净面,刀不快哪行啊!
几天来,他特别害怕文爷到店来,三龙的话让他害怕。若不是小梅出事,文爷肯定会在树阴里,被不少人围住,讲东讲西呢。文爷可是前三皇后五帝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呀。 文爷说话在理有据都不是瞎侃空儿。如果文爷真的着了长袍过来理发净面点晕,三项过后,说不定他真去南北大坑。这几天他听说文爷去了乡里县里告黑皮。黑皮也够有种,光天化日之下,敢对豆地里锄草的小梅下手,想起这事,他总心跳不止。满屋子都是扑通声,像擂鼓般,他头发梢都支棱起来。 文爷还是来了。没有穿那件长袍。这多少让他松口气。如果饭场里没了文爷,谁还能讲出许多外边的故事来? 给杯酒。文爷说。文爷将一杯酒仰脖咽下,才坐下来让他洗头。 文爷的头发很脏,肯定是这些天跑道太多,风尘袭的。他的头发全白了,短短的。他总是剃光头。每次给他剃光头,总想起幼时爷爷让刮冬瓜的情景,刮了多少冬瓜,他不记得了,反正不只八个月。爷爷让他把基本功打扎实。现在他真的感谢爷爷的严格要求了。六十多的人了,不干活时手总抖,一捏上剃刀,就不抖了。这是功夫啊。现在的年轻人轻视这功夫,将一会后悔的。 文爷说,伍保,还是叫小梅回你家吧,现在人心险恶,世风不古,我风烛残年,保护不了她呀。 他有些感动,说,老爷子有啥难处说说,看我能帮啥忙? 文爷说,伍保,你心好,我知道。可这事全镇就你帮不上忙。论文,你不识字,论武,哪家的男人都比你壮。你手无缚鸡之力。咋对付黑皮这个混蛋啊?文爷的泪下来了。他已经在乡里县里来回跑了好几天了,县里让乡里解决,乡里让派出所解决,派出所长是黑皮的老表啊,说调查调查再说。这公道难以讨回了。文爷说让小梅到你家去。 伍保默然,给他理了头,净了面,迟迟没有点晕。文爷问,你咋还不点?让老头子再享受一回,快点吧。 他灵机一动说,老爷子,你不想看看黑皮的倒霉样儿? 文爷问,谁能让他倒霉?人作孽,不可活,只能等天惩了,只能等恶有恶报了! 他做神秘状,悄声说,我娘说的,这几天他要倒黑霉。我娘可是神婆子,你信她不信?你等着瞧吧。 文爷精神一振,马上又要了杯酒,说,好,我等,别说几天,几十天都能等。 他说,等他倒霉了,你再来点晕吧,看我娘说得神不神? 他没有锁门,径直走向三龙家。三龙正在树阴下的凉席上睡觉。他捏了捏他的鼻子,三龙醒了。他说,三龙,你去把地虎叫来,就说我要教他点晕。三龙曾经告诉他,地虎在县城里开了理发厅,还招了帮残疾人给客人按摩,生意做得很火。三龙报怨他保守,不把点晕的手艺传出来,他要是会那一手,到地虎那打工去。三龙问,你教他,教我不教?伍保说,想学就听指挥。三龙不再说话,去推自行车。他问,你老婆呢?三龙说,这几天,天天去小梅那里,还不是村长安排的,怕小梅自杀。出了人命,事就大啦。三龙跨上车时,他又拍了他一下说,一定叫地虎过来呀! 三龙地虎来到他理发店时,天已黄昏,店里没有客人,只有香喷喷的菜香和酒气。地虎一到,说师傅,哪能让你破费,还是我请客,咱到饭馆里去吧。他摆摆手说,不用,菜都放好了,全是凉菜,待会儿咱再熬个汤。三龙问,该不是冬瓜汤吧?他一笑说,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刚刚洗了头,用毛巾不停地擦着。 门帘放着,屋里暗下来。他并没开灯。屋里的东西朦胧一片。 三人坐下来喝酒。三龙说,别节省那几个电钱了,我开灯去。伍保一摆手说,喝了三杯酒不晚,又喝不到鼻子里去。地虎见他端了酒,也端了起来。他们连喝下三杯酒后,他提过来一个小嫩冬瓜,说地虎,我想知道你长进了多少,把这冬瓜给我刮一遍。地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到了威严。冬瓜上别了剃刀。地虎不敢犹豫,他在朦胧中嚓嚓刮起来。 等到刮到一半时,灯亮了。伍保叹一声,基本功啊。他拿起一把剃刀说,三龙、地虎,见过我给自己刮秃瓢没有?说完拉灭了灯。屋子里只有嚓嚓的剃头声。 灯亮了。他的光头在灯影里闪闪发光。他拍了头,扭扭脖子,说你俩检查检查,看有没有残毛和血布鳞儿。三龙、地虎谁都没动。地虎说,师傅,我知错了,可我得挣钱啊。不过师傅放心,以后我还会刮冬瓜的,好好补课。现在人喜欢剃光头。三龙说,你要是能舍得下大娘,到城里还不把钱赚海吗? 他说,喝酒,喝酒,明早教你们点晕。 第二天早上他们来到伍保家院子后边的小树林里,这里僻静,只有鸟语,没有人声。伍保用黄土块在一棵大树干上几下便画出一个人头像来。三龙地虎都惊奇,没见他平时画过什么,而如今画的人头像却栩栩如生。他特意用土块指了脖子处说,这儿就是点晕的穴位。如果是个胖子,这儿有肉沟沟,瘦人就没有了,全靠你去判定。这儿有骨节,一摸便知晓。你们俩先相互摸摸,我看看找准没有。两人以前都观察他点晕好多次了,当然摸到了穴位。 他说,这要害,手指不能上更不能下。往上点,能把人点成“皮囊”,就是人家说的植物人。往下点,就要了人的命。我爷爷曾往下点过一个土匪,往上点过一个当兵的。当兵的成了“皮囊”。人家把爹弄走了。点的那一刻,手指的力道要大,这需要练,用这两手指卡一鸡蛋,一下子能卡破就够了。我当初练习时家里没鸡蛋,我天天对准绵羊的脖子练,掐得它咩咩不停,招儿就恁多,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看你们怎么练了。你俩脑子都比我强,虽说一个是独臂龙一个拐脚虎,两三年后就得比我点得好,手艺养人,挣钱是迟早的事。 两人在人头像的脖子处掐来掐去,早晨的光景慢慢过去。三龙回家吃饭。地虎跟了伍保回家。伍保突然停住,拉了一下地虎说,我有一句话,说出来,你要是觉得不妥,权当我白说。地虎说,师傅,咱爷俩还有啥妥不妥的。伍保说,地虎,小梅的事你可能也知道了。我知道三龙心里藏不住事。你和她年龄相当,条件嘛,现在也差不多,她是我捡的,我得管她的事,你娶了她咋样?见地虎一时没言语,他又说,想想再给话,这是大事…… 到了门口,他又笑着问地虎,如果我点晕失了手,会不会枪毙呀? 地虎也笑说,师傅想得多了,你咋会失手呀。
三龙和地虎泡在理发店里,每来点晕的,伍保会指着客人的脖子跟他们比画比画。有时地虎也给客人洗头刮脸。 这天午后,三人正在椅子上打盹,汽车声击得门帘响动起来。 地虎忙着去拨门帘。黑皮领两个弟兄来了。他们都喝了酒。黑皮两眼眯成一条缝,给人扶着,脚步踉跄,但手中仍在撕报纸,这是他的习惯,他一坐上理发的圈椅,头脑清醒了一些。指指地虎说,拿点水。伍保赶紧给他倒一杯开水,黑皮接过水,眼睛盯了他的光头,放下杯,一伸手摸他的头,啧啧称赞,这头酷啊! 伍保一笑说,咱是酷头嘛。 黑皮和他的弟兄大笑起来,边摸他的头边说,这是裤头,这是裤头。 他的一个弟兄说,是不是孔夫子的裤头----能装圣人蛋呀? 伍保说,咱不识瞎字,哪敢与孔夫子相提呀?又有人摸他的头,捋他的后脖颈。 地虎拉开了伍保。伍保依旧笑嘻嘻的模样,说,老表,别乱别乱,干正事呢。他抓起剃刀在黑亮黑亮的比刀布上噌噌比划几下。 他给黑皮刮脸时,黑皮已把手中的报纸撕成了纸屑,这回他没有用嘴吹起,而是撒在地上。 等到点晕时,他叫来三龙和地虎,他轻拍了一下黑皮的胖脖子,说看见没有,他这儿刚好有条肉沟沟,这儿正是下手的地方,不能上更不能下。黑皮有点迷糊,双眼眯着,半睡中。伍保端了水,让他喝水,清醒清醒。黑皮说,你只管点吧。伍保说,你迷迷糊糊的,我咋点?黑皮说,以前迷糊时咋点的现在就咋点,你猪脑子吗?伍保说,你还是清醒清醒,享受一下的好。 黑皮喝了水,顺手拍了伍保的光头说,这裤头,这裤头。 伍保朝三龙、地虎示意一下,卷了袖口,左手扳住黑皮肥硕的大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已经张成了虎钳状,移向黑皮脖子的那条肉沟沟。 地虎猛地一惊,叫一声,师傅,错了,手靠得……“可上了”三字没出口,被旁边的三龙一脚踹个趔趄。这一瞬,伍保的两指已经卡在了那肉沟线的上部位,黑皮头一歪,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