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老陵从北方大学历史系毕业的时候,本可以留校或分到大城市,即使按最差的地方分,也能分到一个中等城市里去,但他在毕业分配志愿一栏里,偏偏填了“陈州”两个字。“陈州”在哪儿,负责分配的干部也只是听说过“包公下陈州”这出戏,却不知道“陈州”在什么地方,查来查去,原来“陈州”就是现在的淮阳,淮阳就是过去曾叫过“陈州”的地方。这是个小县城。在中国地图上占芝麻粒大的小位置。管分配的干部问他:“老陵,你真想分到陈州去?”老陵说:“志愿上不都写清楚了吗?”管分配的干部说:“你可别后悔。”老陵笑笑,他对 这句话有点不可思议。 36年前,老陵就背着他的铺盖卷来到了陈州。小县城分来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在当地轰动一时,县人事部门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想到哪个单位,他反问人事部门的同志:“哪个单位管‘爷’?”人事部门的同志被他问得一愣怔。他忙解释说:“我是学历史的,专门研究远古历史和伏羲文化,咱们的祖先伏羲老人祖爷不是在这儿葬着吗?哪个部门管这事我就上哪个部门。”人事部门的同志这才明白管“爷”的单位咋回事。那时,伏羲陵博物馆还没叫现在这名字,叫文物馆,归县文化局管。人事部门一纸派遣把老陵分到了县文化局,县文化局又把他分到了县文物馆。就这样,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才生,最终分到了一个股级单位。
二 我认识老陵的时候,是1972年。那年,我到县毛泽东思想文展馆(由文物馆改名)参加文学创作学习班。当时我才17岁,在农村一所小学里当民办教师。闲暇时,写几首自以为是诗的顺口溜,投寄到《陈州文艺》,不想竟有两首被采用,这样,我就有幸参加了县文展馆举办的青年文学创作学习班。 接待我的人有三十岁上下,正头顶的发有点稀,象要谢顶的样子,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眉毛也稀,两边往上翘着,脸皮发黄,牙齿不甚白,有吸烟人留下的特征,灰黄。 他把我领到东廊房,看到屋里没人,便对我说:“这儿过去是给‘爷’看家的人住的,找个床住下吧!”对他的前句话我听得懵懵懂懂的。我就在西墙边靠窗的地方找了张床,用扫帚把床板上的灰扫扫,铺上自己带来的席子和被卷 ,在铺被盖的时候,在当时很受青年文学爱好者喜爱的一本《朝霞》文学杂志掉到床边。这时他还没走,默默地看着我扫床,铺床,见书掉到地上,就帮我拣起来,掸掸土,看看封面,翻了翻书,象是自语,又象是对我说:“还得读点历史,历史是一面镜子。”当时,听了他这句话,我是装着很认真地嗯了一声,但后来当我真正走向社会,走向工作岗位的时候,我对他那句话有了真切的理解。 他就是老陵。参加学习班的学员都喊他陵老师。那个时候,他已经被迫中断了他对远古历史和伏羲文化的研究,因为在当时,这些东西都被称为“封建糟粕”,而他的工作任务,已经改为负责青年文学爱好者的辅导和培训方面。 说是青年文学创作学习班,实际上就是把一些热爱写作的青年集中起来,在一块谈谈写作体会,大家把自己在家里写的达不到发表水准的诗歌或小说、散文什么的拿出来念念让大家听听,提出修改意见。老陵对大家的作品都是很认真地听,听完就提意见和看法,他从来没对谁的作品表扬过,都是提一些一针见血的意见,开始几个学员还觉得泼了冷水似的,提不起精神,但渐渐地,揣摸揣摸,提得很有道理,按他的意见改,果然大有提高。 学习班每年一期,每期半月,还真培养出了几个名人,陈州城南颖河镇的孙方友现在已经成为全省小有名气的作家,也是那时学习班的学员,他在学习班受益非浅。还有个写诗的学员,写得挺好,出过诗集,但后来从政当了某市市委书记,公务一忙,诗也顾不得写了。老陵每提起他,就非常惋惜地说:“可惜了,可惜了,要不从政,说不定能成为李白第二。”
三
和老陵接触多了,对老陵的了解也就多了。 有一天晚上,我拿着自己写的一篇题为《月有圆缺》的习作去找老陵,想请他提提修改意见。门虚掩着,里边亮着灯,我推门进去,正趴在办公桌前伏案写东西的老陵听见门响,猛地回过头,看见是我,极不自然地笑笑说:“原来是你!”又随手拿起桌边一张报纸遮在他写的东西上边。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假装镇静的神情。 “坐吧,坐吧。”他极谦和地让着我。 屋里极为简陋:一张办公桌旁摆着一个简易书架,书架里堆满了书。书架同时又作为一道隔墙,把老陵的办公室和寝室分隔开来,这样一大间房子又分成了里外间,嫌得更加窄狭。我朝里瞅瞅,见里边铺着两张床,一张床上躺着一位老女人。听见有人进来,老女人坐起来,用沙哑的声音打招呼:“志儿,有客人来啦!快请坐,快请坐!”显然,是一位热情好客的老人。 外间只有一把椅子,再没坐的地方,虽然人很热情,但我也只有站着说话。 老陵介绍说:“这是我母亲,刚从乡下接来。”我再仔细打量,老人家鬓发斑白,面目慈善,但却双眼深陷,眼神毫无光彩——显然是个盲人。见老人要下床,我忙走过去拉着:“大娘,你别动,我是请陵老师看稿子的,看完就走。” 没想老人却一把抓着我的胳膊,唠叨开来。从老人的唠 叨中,我得知,老陵原是江阴人,父亲早逝,母亲哭瞎了眼,又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儿子大学毕业,老人希望他能找个好工作,娶妻生子,结果儿子却要到这个远离家乡的地方来,并且三十多岁的人连个对象也没有。不能不让老人着急。老人家拉着我唠叨半天,最后的落脚点和主题都是希望尽快的找个好儿媳妇。 我很尴尬,因为那时我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伙子。我不知如何安慰老人家。 老陵笑着对我说:“我妈让你当红娘呢,你不答应,她不会放你!” 我急忙红着脸对老人家说:“大娘,你别急,我回去打听个好姑娘,说来给陵老师做媳妇。” “好!好!可快着点!”老人家再三叮嘱才撒开手。 了一年多,果然物色到一个贤慧漂亮的农村姑娘,叫香兰,高中毕业,给老陵一说,老陵无可奈何地说:“就这样凑和吧,免得老人家再抓人家的胳膊。其实年龄还小着呢?” 老陵结婚那年,已三十二岁。年龄还能算小吗? 老陵与香兰结婚后,生一子一女。香兰孝敬婆婆,视同亲生母亲,后来,老人病逝于陈州,香兰与老陵按照老人生前遗愿把老人的骨灰送到江阴老家。此为后话不提。 时间一晃一晃地过去,我的作家梦也随着时间逝去逐渐破灭,恢复高考后,我考上本地一所师专,毕业后回本县分到宣传部当一名干事。宣传部管着文化局,这样一来我倒成了老陵的上级领导,因而和他联系更多了。 在全国开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那一年,老陵连续出版了几本关于“伏羲文化”方面的书籍,在当地很有影响。他送我一套,看着数万字的一套书,我惊奇地问他:“怎么这么短时间就能写出那么多字?”他狡黠地笑笑说:“那天晚上你到我屋里,我拿报纸遮盖桌上写的东西——你忘了吗?” 噢!我恍然大悟! 四 现在说八十年代的老陵。 老陵在陈州城已经有了名气,并且当上了副馆长,分管业务。此时的馆名已恢复为伏羲陵博物馆。 县里新调来一位县长,姓林,和老陵是大学同学,是学历史的,对伏羲文化也有研究,但近几年忙着做官,专业知识有些生疏,老是把伏羲演绎的先天八卦与周文王演绎的后天八卦混在一起。 林县长既想当官,又想让陈州百姓知道他是个有学问的人。这样,省里或市里领导来参观伏羲陵博物馆,林县长就亲自作陪,当讲解员。老陵自然跟在后边听,可是听着听着,就听出毛病来了。林县长讲,为什么伏羲会埋在陈州这地方?这是因为,有一年蔡河里发大水,随水漂下个人头,老百姓把它打捞上来,见这个人头上长着两只角;样子很怪,不知为何物,就请孔丘来认。孔丘嘛,大家都知道,是春秋时期的孔圣人,当时在陈州这里讲学。孔丘一看到这人头,就痛哭流涕,说这是人祖伏羲的头啊,老百姓一听,也都大哭,后来就把这人头埋在了陈州城北边。 林县长讲得唾沫星乱飞,领导们听得津津有味。老陵终于忍不住了,在后边喊:“错了!错了(竟敢说县长错了!)老林,伏羲和孔丘相差四千多年,你这不是胡扯吗?” 大家都大吃一惊,回头看老陵。老陵瞅林县长愣怔的机会,上前一步,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伏羲姓风,乃成纪人,居“三皇五帝”之首。六千多年前,他带领其东方夷族部落来到当时称为宛丘的陈州,在此建都,他以龙纪官,号为龙师,陈州为“龙都”,他结网罟,定姓氏,制嫁娶…… 又都津津有味地听老陵讲,林县长被凉在一旁,自然面红耳赤,恼羞却又不敢大怒,因为有上级领导在场。 再有领导来,仍是林县长讲,虽然把伏羲和孔丘的生长年代分开了,不定那里又讲出了毛病,老陵继续喊“错了”。这样弄了几次,上边领导再来,林县长就让人提前通知馆里一把手,在林县长陪同客人参观时,把老陵支应开,不让他跟着。这也有麻烦的时候,有一次从上边来了一位大首长,不知从那里听说了老陵的名字,点名非要老陵为他当讲解。可这时,馆里一把手按县长的意思派老陵去省城出差刚走。林县长大急,忙命人:“快追,坐我的‘蓝鸟’追,一定把老陵追回来!为首长服务!” 从此,再有领导来,林县长只陪不讲,都是让老陵讲。
五 老陵为首长当讲解,引经据典,谈吐自然,诙谐幽默,生动机敏,事后有人统计,老陵的讲解,引得首长开怀大笑八次,是真是假,因为没有录音,已无法考证。但最为典型的一次却在陈州城传为佳话。 伏羲墓西边有一棵数百年的老柏树,这棵老柏树长得高大巍峨,树身有丈围粗,树冠一年四季苍郁葱葱。更奇怪的是,从这棵老柏树的树身里又长出一棵一尺多粗的檀树,当地人称这棵奇树为“柏抱檀”,并有一句顺口溜流传: 柏抱檀,柏抱檀, 打的粮食吃不完。 老陵为首长介绍了这棵“柏抱檀”,也随口念了顺口溜,没想中央首长听后,却反问老陵,既然粮食吃不完,为啥包公还到你们陈州放粮?当地领导和陪同人员听首长这样问,都一愣怔,不知如何回答,没想到老陵却不慌不忙地说:“包公到陈州放粮乃是封建社会发生的事,当时陈州遇灾,庄稼颗粒不收,国舅又贪脏枉法,米里掺沙,坑害百姓,才引出清官包公陈州放粮的故事。而现在乃共产党的领导,国泰民安,政通人和,打的粮食当然吃不完了!” “哈哈哈!”首长大笑不止。 当地领导和陪同人员也松了一口气,一起哈哈大笑。 六 老陵成了陈州城家喻户晓的名人。第二年春天,我遇见了老陵,向他问好,问他最近忙些啥,他沉默了一阵,反问我:“难道真有平民见不得大官一说?”我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说他:“陵老师,你这副馆长,芝麻粒大的官,在领导那里平头百姓一个。不是照样给大官握手说话拍肩膀了吗?”(据说,老陵在为首长讲解讲到兴奋处,曾拍了一下首长的肩膀。) 老陵听了我的话,更加忧郁地对我说“坏菜!你也这样认为?一个同行给我看过病,说我今年难过去。” “别胡说,你这身体好好的,能活到一百岁呢!”我把他的话当成了戏言,根本没放到心里去,可是过了三天,传来噩耗:老陵死于家中,享年58岁。 戏言成真!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追悼会上,老陵的夫人香兰哭昏过去,被医生抢救过来,又继续哭,哭着诉说:“老陵呀!你说你们老陵家是伏羲的子孙,大学分配,非要到这给老祖宗守陵,可老祖宗咋不保佑你多活几年呀,呜呜呜!” 呜呼,老陵! 后来我查阅了有关史料,证实陵姓出自风姓。而人祖伏羲正是风姓。 我这才明白,老陵之所以在陈州安家,是在寻找他的根!
二00二年三月于陈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