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走近黄湾寨渡口南岸时,天已经接近黄昏了。他站在渡口附近的芦苇丛中,向着对岸望去,他没有看到他希望看到的渡船。在他的印象中,那条渡船就像流水一样,昼夜不停地漂流着,把过往行人从南岸载到北岸,再从北岸载到南岸。 几天来,他所在的冀鲁豫军区独立团第二大队,一直驻扎在沙河沿线。军区命令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消灭盘踞在沙河镇的日伪军。由于日军在镇上构筑了坚固的工事,加上沙河镇周围高大的围墙,部队一直未能找到消灭敌人的机会。有几个晚上,他奉命到沙河镇侦察,每次从黄湾寨边的沙河岸上路过,他也只是望着村寨上空的黑色,想象着他家的位置和年迈的父母,流着眼泪同战友们向部队驻地走去。自从1934年离开家乡后,如今已经10年没回家了,对父母的思念时时都在折磨着他。他是那么急切地想回到家中,见到日夜思念的亲人。 他又一次向着对岸望去。这一次,他看到渡口的上游有几个人在水中洗澡,他数了数,总共是5个人。在他的记忆中,那个地方是一片宽阔的大沙滩,干净柔软的大沙滩一直延伸到河水深处。走在沙滩上,沙粒直往脚趾缝里钻,给人一种痒酥酥的感觉,让人流连忘返。 每到夏季,那里便成了村里人洗澡的好地方,他和伙伴们时常来到那个地方洗澡、玩耍。有时候,遇到炎热的天气,赤脚走在沙滩上面,把脚烫得又红又痛。他和伙伴们往往会因为忍受不了沙滩的灼热,而在沙滩上奔跑。 由于连日来的奔走,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汗臭味,看着对岸那几个人在水中的悠闲劲头,他真想跳进水中畅游一番。想起这次回村寨的任务,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回村之前,他们已掌握不少关于黄湾寨的情况。日军进驻沙河镇以来,经常到附近的村子里烧杀掳掠,却很少侵袭过黄湾寨。对这个问题,一种说法是,黄湾寨有100多条枪,历年来,过往土匪慑于黄湾寨的威力,都不骚扰黄湾寨,日军似乎也不愿招惹黄湾寨人。另一种说法是,黄湾寨的黄兴财保长与驻扎在镇上的日伪军来往密切,黄兴财还把自己刚娶来不到半年的老婆送到镇上,专门伺候日军小队长。逢年过节,他们还向日军送去一些粮食和猪羊。日军士兵经常到黄湾寨去,有时候还在黄湾寨过夜,只要村寨的人不冒犯他们,他们并不骚扰村寨的人。他这次请假回家时,支队长向他交待,要他利用自己的身份,一来看望一下父母,二来尽可能接触一下黄兴财,向他打听一下日伪军的情况,争取找到把日伪军从沙河镇据点引出来的办法。支队长还安排他,回家后要处处小心,切不可鲁莽行事。无论是否完成任务,都要赶在明日黎明前回到部队。部队来到这里后,已和日伪军打了两次仗,老百姓整日惶恐不安,根本没有心思在那里逍遥自在地洗澡,对岸河水中的人很可能就是驻扎在镇上的日伪军。想到这里,他赶紧穿上上衣,躲在芦苇丛中向对岸观望。 天色昏暗下来,他很难看清洗澡人的面目,岸上的沙滩上是否有枪。他必须游到对岸才有可能判断那些人的真实身份。他整理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卡宾枪——那是支队长特意送给他用来防身的,然后跳入水中,慢慢向对岸游去。为了不被对岸的人发现,他差不多是扎在水中游动的,远远看去,他像是一只潜入水中的野鸭,消无声息地向着对岸的芦苇丛游去。 他小心翼翼地从一片芦苇丛中上了岸,走进一片茂密的柳树林子,找到一棵粗大的柳树爬上去,向着那几个人望去。他看到洗澡人的衣服全都在沙滩上摆放着,让他不明白的是,衣服的下面好像遮盖着什么东西。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衣服遮盖的全是武器。从它的轮廓看,像是轻机枪。他判断出洗澡的人是日军士兵,他已很难保持冷静,从树上跳下来。 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从柳树林子里走出来,爬过河堤,来到河堤外的白拉条稞子里,向黄湾寨望去。黄湾寨高大的寨墙又一次勾起他对童年生活的回忆。他清楚地记得,寨墙内圈有800多亩土地,一直养活着村寨内的600多口人。寨墙的外边有一条20多米宽的护寨河。有很多年,寨门一直开着,寨门旁边的寨墙上挂一面黄色的旗帜,旗帜中间写着一个斗大的“黄”字,像是古战场上将军的旗帜。只有到了晚上,寨门才有专人关闭落锁。寨墙绕村寨一周,墙底有10米宽,墙高有6米,墙顶有3米多宽,他和伙伴们时常在寨墙上来回奔跑,沿着寨墙跑上一圈大概需要一顿饭的时间。他曾经多次问父亲,寨墙是怎么建成的,建寨墙有什么用。父亲说,寨墙是祖辈人光着脚,赤着背,一篓篓背土,一筐筐抬土建成的。过去这里差不多年年都要发洪水,建了寨墙可以防止洪水进入村寨。同时,高大的寨墙还可以防止杆匪和坏人的骚扰。几百年来,黄湾寨一直保留这样的习惯:逢年过节,或者谁家老人过生日,媳妇生孩子,都会点燃悬挂在屋门口的灯笼。到了晚上,走在街道上,会不时看到几盏灯笼的光亮在夜空中闪烁。村寨每次遇到洪水或杆匪进犯,村寨的上空就会升起一个巨大的灯笼。寨里人看到灯笼后,便会拿着武器往寨墙上跑。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院子里都要点燃灯笼,全寨被映照得如同白昼,场面十分壮观,过往杆匪看到这种阵势后会不战自退。方圆几十里,提起黄湾寨几乎无人不晓。所以黄湾寨又被有叫做“灯笼寨”。寨里的灯笼大部分出自黄兴财家的灯笼作坊。黄兴财家的灯笼作坊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县城、集镇和附近村子的大户人家悬挂的灯笼,全都出自黄家。黄兴财也由此成为村寨内的大户人家。 他看了看关闭的寨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寨门旁边的寨墙上,已不见飘扬的黄色旗帜,只有一盏又小又暗的灯笼,不仔细去看,很容易被人忽视。他知道,赶在这样的时候 ,他根本就过不了斋门,把守寨门的人不会给一个共产党抗日部队的战士开门。他思索了一下,只有等天黑后才能想办法进入寨门。 他又向沙河岸边走去。来到柳树林子里,他看到日军士兵还在悠闲地洗着澡。他们再一次勾起他的怒火。他又一次爬到树上,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枪。在他看来,这次回村寨很难见到父母亲,是日军阻止了他回村寨的道路。在离开黄湾寨之前,他要把五名日军全部消灭掉。他对自己的作战计划充满信心。五名日军士兵都在水中洗澡,离岸最近的日军要拿到枪,也必须在水中走上十米再上岸走上五米左右的距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完全可以在日军士兵找到武器之前击毙他们,至少也可以打死四名日军士兵。 现在,他把枪从柳树的一个枝桠中伸出去,并且来回挪动枪口,他要在心中计算出射击五名日军的先后顺序。经过一番考虑,他把枪口对准离岸最近的一名日军士兵。他举枪的手似乎有点犹豫。按照支队长的吩咐,在没有完成任务之前,绝不能招惹麻烦。正在这时,一名日军士兵突然嚎叫起来,他意识到日军士兵一定是发现了他。他慌忙扣动了扳机,一连打了五枪。随着枪声在水中炸响,五发子弹分别向五名日军士兵射去。日军士兵被击中的一瞬间在水中不停地扑腾着,使他很难判断那些日军士兵是否被击毙。 他刚停手,就发现有两名日军士兵仍然拼命向岸上扑去。他们可能没有中弹或者是中弹后没有被击中致命的部位。他又一次举起枪,开始向奔逃的日军开枪。日军士兵溅起的水花遮掩了他的视线,使他的枪打得十分乱,没有阻止住日军士兵向岸上奔跑。等他明白过来后,最先跑到岸上的日军士兵已趴在沙地上开始向他猛烈射击。他连忙从树上跳了下来。紧挨着,又有一挺机枪开始向他扫射过来。他扑倒在地上不停地滚动,躲开猛烈的火力后,沿着岸边的柳树林子,向前奔跑着。 他在柳树林子里穿梭,一刻也不敢停留。两名日军士兵像发疯一样,抱着机枪在他后面追赶。每过一两分钟,日军士兵都要对着他奔跑的方向打上一梭子子弹,使他没有喘息的机会。日军士兵离他越来越近,他已经看到他们赤裸的身体。两名日军士兵只在裆部围一条白色的毛巾,远远看去,像是没有穿任何衣服。他由此推断,日军士兵可能没有穿鞋,他差不多被日军士兵的威猛所慑服。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被两名日军士兵追上。他的双腿一软,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这时候,一片茂密的芦苇丛闪现在眼前,他像是获得一股强劲的力量,从地上爬起来,向芦苇丛扑去。童年时的记忆又一次被唤醒了。每年秋季,村寨的人都要到沙河岸边收割芦苇,这些芦苇大部分被送往黄兴财家中,成为制作灯笼的材料。用镰刀收割过的芦苇会留下尖锐在根茬,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扎出长长的口子。只要他能跑进芦苇丛里,赤裸双脚的日军士兵就无法追赶他了。 两名日军士兵果然发出疼痛的叫声,他们被迫停止追赶,疯狂地向他射出更为密集的子弹。他伏在地上,等枪声过后,才慢慢爬起来。
黄小宝在芦苇丛中等待了很长时间。他断定日军士兵走远后,才慢慢向着黄湾寨的方向走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仍然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柳树林子,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走到黄湾寨渡口时,他停住脚步。渡口的上游有四五个灯笼闪着亮光,同时有不少的人影在晃动。他悄悄来到灯光附近,看到有几个人在岸上打着灯笼,另有十几个人跳在水中摸索着什么。他判断出那些人是在打捞日军士兵的尸体。他耐心等待一会儿,跳在水中的人不时喊叫着,其中有人喊出了黄保长的名字。他想,这些人一定是黄湾寨的保丁。他又观察一会儿,发现岸上站着一个头戴礼帽的人,这个人大概就是黄兴财保长。他四下里看了看,隐隐约约看到附近的河堤上停放着一辆马车,马车的两侧悬挂着两盏灯笼。 他下意识地举起枪,把枪口对准黄兴财。由于在黑夜中很难击中目标,这使他放弃了开枪的计划。他把枪别在腰里,向河堤外侧走去。 他迈着缓慢的步伐,摸索着向村寨的南门走去。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赶在保丁之前来到寨门。也许是天太黑了,使他很难在记忆中找到熟悉的道路。 他蹲坐在离寨门不远处的一棵大柳树后面,耐心等待着打捞尸体的保丁们。他差不多等了一个小时,黄兴财和十几个保丁才从沙河岸边归来。借着灯笼的光,他查了查,加上黄兴财总共有19个人。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那辆装有日军士兵尸体的马车。他无法判断,未被打死的两名日军士兵现在何处,日军士兵的尸体为什么没有送往沙河镇。 黄兴财和保丁们来到寨门时,寨门上的人喊了一声“口令”,跟在黄兴财旁边的保丁应了一声“摸鱼”。这使他暗暗有点吃惊。在他看来,黄兴财似乎已成为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物。他从路边的树后面跳到路中间,十几个保丁都没有发现有人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们进了寨门。 他跟随保丁走进寨门后,来到一条宽大的街道。他的手一直握着枪,不时向两边看着。在路边一个胡同口转弯时,他借机躲进后面的暗影里。 他等保丁们走远,才凭借着记忆向家中走去。他对家的记忆来自大门口的一棵大槐树。他站在槐树跟前,把脸贴在树上,用手在粗糙的树皮上抚摸着,他想用这种办法冲淡一下急切盼望见到父母的激动。在离家后的漫长岁月中,他试图通过各种途径打听一下家中的情况,但每次听到的都是一些模糊的消息。他离开槐树,站在大门口向着堂屋的方向观望。他看到屋门关闭着,也许是黄昏时的枪声惊扰了村寨的平静。父母亲和村里人一样,早早关闭屋门,在不安中等候着事情的发展。他向身后观望了一下,在确信无人跟踪后,一边向院子里走,一边想象着家中亲人的音容笑貌。他的眼前很快闪现出亲人的身影:父亲、母亲、弟弟。 他现在仍想起离家那天的情景。在那一天里,父亲始终一言不发,他大概是在为自己的失误而懊悔。在那一年秋天,东北军缪澄流来到县城驻防,向各保摊派征兵。黄湾寨摊派了两个新兵。有一天,黄兴财让人在大街上敲着锣,吆喝着让每家去一个户主。父亲听到吆喝声来到大街上。黄兴财对村寨的人说:“东北军要在咱这里征兵,凡是17岁以上30岁以下的男子都要服兵役。不管谁去,都是咱黄湾寨的种子。我这里有19个签,有两个签是‘抽丁’,17个签是‘不抽丁’。谁家抽丁谁家不抽丁全凭运气。于是符合抽丁条件的户主,都要过来抽签。”父亲抽签的手直哆嗦,他抽了签看也不看便交给黄兴财。事实上,父亲根本就不认识竹签上的字。黄兴财对着众人叫了一声“抽丁”,随即便把竹签扔在抽过的几个竹签里。父亲听后一下子蹲坐在地上,他走过去把父亲扶起来,他对父亲说:“你不要难过,我愿意去当兵,我已经长大成人了,你让我在家和你一样过穷日子吗?我不在部队混出点出息,就不回黄湾寨。” 他站在堂屋门口停住脚步,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出来。他用力推了推门,屋门一下子开了。他慢慢向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向父母亲诉说这些年的人生经历:父亲、母亲,在离开家乡十年后,我今天回到了您的身边。这些年,我一刻也没有忘记您对我说过的话。参加东北军后,我被编在侦察连,当了一名侦察兵。在一次执行任务中,我借机逃了出来,白天躲藏在庄稼地里,晚上向着家乡的方向奔走。我跑到第七天,被汤恩伯的部队抓获。后来,日军发动河南战役,汤恩伯不战自退,我也随着溃败的士兵向前奔走。在撤退中,听部队的官兵说遇到了八路军的部队,我又一次开了小差。和过去逃跑时一样,白天躲在庄稼地里,晚上不停地奔跑。几天后,我终于找到了八路军的部队。在我的恳求下,他们收留了我。后来经过改编,我被编到冀鲁豫军区独立团第二大队三支队。这些天,我们的部队一直在沙河沿线活动,寻找机会同日伪军作战------ 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嗅到一股潮湿的霉败气味。从屋内的气味判断,屋子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他手中没有任何可以照明的东西,只好来回搜寻着,借以看清屋内的摆设。屋内的漆黑完全遮挡了他的视线,他用手和脚感觉着,他必须借助相象才能完成对各种东西的判断。他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屋内的陈设仍然保留着从前的样子。他们是在一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离开屋子的。他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黄小宝从家中走出来,又一次站在大槐树跟前,透过黑色的夜幕判断村里人在所在的位置。他不知道应该走进哪些亲邻的家中,他回忆了一下,向一个要好的伙伴家走去。 他穿过两条大街,又走出两条小巷,向着村寨东南角走去。他没有看到村寨人点燃的灯笼,漆黑的街道到处弥漫着悲凉的气氛。他不停地在房屋之间的小路上奔走,最后在一栋低矮的草房跟前停住脚步。 这一家人大门是用木棍扎成的,里边用麻绳拴着。他跳进院子里,来到堂屋门口,敲了一下门,里边没有一点动静。他叫了几声伙伴的名字,仍然没有回声。他对着门缝说:“你快开门呀,我不是坏人,我是十年前出去当兵的小宝。” 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这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也不认识小宝,你还是到别的地方去吧。” 他又对着门缝说:“我确实是从黄湾寨出去当兵的小宝,请你告诉我,我父母亲到哪去了?” 屋内的人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还是到别的地方去问吧。” 他又来到一户人家,一位40多岁的中年人为他开了门。中年人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我是小宝呀,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中年人摇摇头。 他说:“我刚刚到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不知道父母亲都到哪去了。” 中年人对他说:“我也说不清,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谁呀,我都不知道你家里人什么时候离开了村子。” 他又说:“你也许真的不认识我了。我离开家已经十年了,我不知道父母亲都到哪去了---” 中年人对他说:“你什么也不要问了,村里人都不会告诉你的。你要一定想知道,就去找黄保长吧。” 他四下里望了望,看到村寨正中的地方有一片亮光,他想那一定是黄兴财保长的家了。他沿着大街小巷,不一会儿便来到发出亮光的地方。他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观察着黄兴财家的一切。经过了这么多年,黄兴财家的院墙要比过去高得多。院子里灯火通明,至少有十几盏灯笼光芒闪烁。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如果得不到允许,他无法走进黄兴财的深宅大院。 他来到大门口,掏出枪,用枪口在大门上砸了两下。院子里立时响起一阵叫喊声:“谁在敲门,敲得这么狠,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胆了。”他同时还听到一阵拉动枪栓的声音。他对里边的人说:“拉什么枪,我是黄湾寨的自家爷们儿,快报告黄保长,就说十年前当兵走的黄小宝,如今是冀鲁豫军区独立团第二大队三支队的排长。他一个人回来了,有要紧的事要见他。” 大约过了20分钟,大门被打开了。黄小宝往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似乎又点亮了几盏灯笼,只有大门两侧没有悬挂灯笼,显得要比别处黑暗得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手枪,往里走去。他刚走进大门,从门后两侧跳出来四个保丁,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扭住了他的两只胳膊。这些保丁显然经过了充分的准备,任凭他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接下来,他被下了枪,另有人用黑布罩住了他的脸。两名保丁上前拿着绳子把他捆在一棵大榆树上。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不停地扭动着脖子,透过蒙在脸上的黑布,隐隐约约看出院子里闪动着十几个亮点,他判断出院子里大致悬挂有十几盏灯笼。 这时候黄小宝听到一阵开门的响声,从眼前闪现的一片亮光来看,他判断是堂屋的门被打开了。他一下子警觉起来,透过从堂屋的门口发出的光,他大致可以辨认出从屋内走出的黑影的轮廓。两个黑影走出来,他们分别打着灯笼。随后,又有一个黑影走出来,黑影的身后跟着两名身材稍胖的黑影。他无法判断他们的身份,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寻思着下一步的对策。这时候其中的一个黑影来到他的跟前,另有人在一旁打着灯笼。那个黑影说:“把灯笼挑远点,既然蒙着脸,就用不着看他的模样了。” 保丁赶紧把灯笼挑向一边,黄小宝判断出这个黑影就是黄兴财保长。他用力挣脱一下,发现身上的绳子捆得很结实。他压住心中的怒火,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说:“如果我没有说错,你就是黄兴财保长吧?” 黄兴财说:“你们是怎么搞的,怎么没有把他的嘴堵上?” 站在一边的保丁说:“刚才弟兄们一时慌张,把这事给忘了,我马上就给他堵上。” 黄兴财说:“算了,就让他把话说完吧!大家都听着,他说什么都不要接他的话,大家只当没听到他说什么。” 黄小宝说:“既然你不认我黄小宝,我也就不说那么多了,我只说一句,你能不能把我脸上的布解下来,好让我看看黄家的爷们是个什么样子,我黄小宝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父老乡亲了。” 黄兴财说:“你根本不是什么黄小宝,我也不认识黄小宝。要知道,我要杀的人,从来也不愿弄清他的身份,免得将来后悔。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今个儿只当我再杀错一次人吧!” 这时候那两个稍胖一点的黑影走了过来,发出“哇啦哇啦”的叫喊声。黄小宝身体猛地抖动一下,他判断这两个黑影是刚才没有被打死的两名日军士兵。他又叫喊了一句:“黄兴财,我有话要对你说,你让我把话说完-----” 两名保丁走上前来,用布条勒住了黄小宝的嘴,使他无法发出一点声音。两名日军士兵又“哇啦”了一阵子,他们大概是在命令黄兴财马上把他处死。黄兴财说:“皇军,回屋吃饭吧。请皇军放心,等吃完了饭,我一定好好处置他。” 黄小宝感到眼睛酸痛,嘴被勒得出不来气。他闭上眼睛,凭借着耳朵感觉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他听到黄兴财对站在身边的保丁说:“你告诉他,他犯了什么错,让他死个明白。” 黄兴财大概和两名日军士兵进屋子吃饭去了。那位保丁来到他跟前,对他说:“今天黄保长对你还算客气。实话给你说,你大概是八路军的探子,要不就是从部队开小差的逃兵。不管咋说,你今天闯了大祸。要知道今天黄保长陪日本皇军在沙河里洗澡,你打死了两名日本人,还差一点把黄保长也给打死。你知道吗,日本人,谁也惹不起,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打死了日本人,我佩服你是个英雄,可你不该在黄湾寨渡口打死日本人。你不是黄湾寨人,你和黄湾寨什么联系也没有,你更不该跑到我们黄湾寨来送死。你给我们黄湾寨人带来了灾难。皇军找不到凶手,就会向我们怪罪下来。天亮后,他们就会把村寨包围起来,枪杀全寨的人。为了我们黄家600多人的生命,黄保长必须把你杀死。再说,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也就怪不得我们了。” 黄小宝的身体被牢牢地捆在树上,使他很难动弹。他努力扭动着头部,在相象中寻找着自家房屋的方向。他似乎又一次看到了过早衰老的父母亲,他轻轻呼唤着父母,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出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堂屋的门又被打开了,黄兴财和两名日军士兵站在堂屋门口,几个保丁又从屋里挑出了几个灯笼,院子里变得十分明亮。在这段时间里,黄小宝的胳膊和腿变得麻木了。他一直闭上眼睛,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保持一份清醒,他的听觉出奇的敏感。只要院子里有一点响动,他都能够判断出院子里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 两名日军士兵在黄兴财面前“叽里哇啦”了很长时间。黄兴财大概不愿服从日军士兵的指挥,两名日军士兵同时向他举起了手中的战刀。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站在一边的保丁也都不知所措地看着黄兴财。过了一会儿,黄兴财向保丁们摆了摆手,示意保丁们服从日军士兵的指挥。 日军士兵放下了战刀。保丁们在黄兴财的指挥下,把一些木柴抱到黄小宝的脚下。尽管黄小宝无法听懂日本士兵说的话,但他很快便从院子里发出的声音,判断出日军士兵是要黄兴财用火烧死他。他甚至能从声音中判断,保丁们都不愿用这种方式处死他,他们慢慢吞吞地把木柴放在他的脚下,然后用十分复杂的目光看上他一眼。过不了多久,那些堆积的木柴就要埋住他的胸口。 这时候一个保丁拿来了火把。站在一边的黄兴财对保丁说:“按老规矩,把陌生人嘴上的布条解下来,问他还有什么话说,然后就送他上路。” 一个保丁过来为黄小宝解开勒在嘴上的布条,他张了张口,发出微弱的声音:“黄保长,你既然不认我这个姓黄的爷们,你总得认我这个中国人吧!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是冀鲁豫军区独立团的抗日战士,是我打死了那两个日本人,我本来是要把他们全部打死的。我既然敢到这里来,就不人怕死。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告诉我,我父母亲的下落。要是他老人家死了,请你也要告诉我,他老人家是怎么死的。我在阳间无法为他们报仇,到了阴间也要为他们报仇。” 两名日军士兵走上前来,挥舞着刺刀,他们大概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命令黄兴财立即把黄小宝烧死。 院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沉寂,黄兴财并没有下达把黄小宝烧死的命令。黄水宝几乎停止了呼吸,他用整个身心倾听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黄兴财低缓的声音。黄兴财离他很近,几乎是附在他的耳上说话,院子里只有他才能听清:“陌生人,这事也就怪不得我黄兴财了,你不该到这个地方来呀!你放心上路吧,我会让人为你父母上坟的。” 举火把的保丁走到黄小宝跟前,就在保丁就要点燃木柴时,黄小宝又叫喊了一声:“姓黄的弟兄们,你们不能就这样任日本人残害自己的弟兄。我是姓黄的人,我不愿死在姓黄的人手中。我们的队伍就驻扎在丛桑寨,部队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你们要知道,就是把我烧死,日本人也不会放过乡亲们的。你们要是不愿意反抗,就用枪把我打死吧!” 保丁燃着了木柴,浓烈的火焰一下子向黄小宝扑来,他昂着头,显得十分镇静。保丁们都被他感动了,有不少的保丁把脸扭过去。黄兴财又来到日军士兵跟前,他大概又一次向日军士兵请求,能不能采用枪毙的方法处死这位八路军战士。一名日军士兵又举起了 战刀,另一名日军士兵上前给了黄兴财一个耳光。 黄兴财不顾一切地举起手枪,对着黄小宝打了一枪。不知为什么,这一枪并没有击中他。站在一边的日军士兵举起战刀嘶叫着向黄兴财砍去,黄兴财手中的枪连响了两下,两名日军士兵挣扎了几下,随即倒在地上。保丁们都不会料到,黄保长会把两名日军士兵打死。 保丁们慌忙端来水,把黄小宝身上的火焰扑灭。他的衣服全被水给浇湿了。刚才的火焰差不多把他呛得晕了过去。经过凉水一浇,他清醒过来。等他睁开眼睛后,他看到了院子里的一切。不知什么时候,罩在他脸上的黑布被保丁在慌乱中拉开了。 黄兴财看了看各位保丁,然后说:“刚才发生的事情,弟兄们都看到了。我把日本人给打死了。过去,镇上的日军经常在我们黄湾寨过夜。我寻思,现在日本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士兵被打死的消息。等一会儿,我们把这两名日本人放在水里泡泡,和在沙河里打死的那两个日本人放在一起,天明后连同这个陌生人一块给是本人送去。就说是皇军洗澡时遇到八路军的部队,八路军把皇军全部打死了。我们只抓到一名八路军----” 黄兴财说到这里,看了看黄小宝,又把目光移到别的地方。“陌生人是为了打日本人才去死的,我刚才不愿看到他被烧死。日本人也太不像话了,我们就让他走得痛快点吧。我在这里说清楚,谁要是走露了风声,按照黄家的族规,勒死还是小事,重要的是,我们黄湾寨的人都要遭殃。” 黄兴财用手指了指黄小宝,两名保丁走上前去,他们再次把黄小宝捆在树上,重新把那块黑布蒙在他的脸上。另有保丁找来布条,保丁大概又要把他的嘴重新勒上。就在布条缠在他的脸上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叫喊起来:“黄保长,我还有话要说----” 保丁用力勒紧了布条,黄小宝不停地摇摆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黄兴财摆了摆手,勒在黄小宝嘴上的布条又松开了。他喘着粗气,说话时断断续续,像是伴有拉动风箱的声音:“黄保长,我请求你一件事。你该不会忘记,十年前,从黄湾寨出去当兵的黄小宝吧。你就当我是黄小宝的战友,我这次回来,是受人之托,想见到他的父母。只要你能告诉我他父母的下落--要是他父母不在人世了,有可能的话,让我到他父母的坟前祭奠一下,我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黄兴财说:“你该不会忘记,和黄小宝一块出去当兵的还有一个叫黄远达的,他是我的独生儿子,整整10年了,我一点消息也没有得到。” 黄小宝说:“黄保长,你能不能把我从树上解下来,我可以告诉你关天黄远达的故事。” 黄兴财说:“既然这样,我也可以告诉你关于黄小宝父母的故事。只是有一点,蒙在你脸上的布不能解开,你也不能用手去掀脸上的布,你更不能向人说出你的身份。你要是违背了约定,我会马上把你杀掉。” 两名保丁把黄小宝从树上解下来,架着他来到堂屋。黄兴财走过去用手掀罩在他脸上的黑布,使他鼻孔以下的部位全部暴露出来。黄兴财示意保丁让他坐在对面的一个太师椅子里,又吩咐保丁端来一些酒菜。 黄兴财说:“陌生人,我让人为你准备了些酒菜,不管咋说,你是抗日的英雄。这既算是为你接风洗尘,也算是为你送行。你一边喝着酒,一边听我给你讲故事,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插话,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 保丁把酒杯递到黄小宝的手里,他端起来一饮而尽。今天晚上,黄兴财特意为他准备了家乡酿制的红薯干酒。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过这么纯烈的烧酒了。在他离开家乡之前,他只喝过一次酒.那是在他离家的头一天晚上,黄远达来到他家,把他从家中叫出来。他俩来到沙河岸边的大沙滩上,黄远达从怀里掏出一瓶洒和一些腌萝卜条。黄远达把酒瓶递到他手里说:“小宝,我俩曾经在一起发过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俩都不能分开。现在,老天要拆散我们了,你说我该怎么办?”黄小宝说:“远达,那只是我俩的一句玩笑话,千万不能当真。你爸爸是灯笼作坊的老板,你家有花不完的钱,你爸是不会让你当兵的。再说,你爸爸要是知道你是因为我才去当兵的,我俩走后,他会报复我们家的。”黄远达说:“小宝,你什么也不要说了,我很早就想离开家里了。明天,我躲藏在庄稼地里,等部队走到跟前时,我就跑出来和你一块去当兵。”黄小宝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酒瓶递到黄远达手里,“远达,还是你先喝吧。”黄远达说:“咱俩一人一口喝。”在那个深秋的夜晚,两个年轻人就着腌萝卜条,把一瓶酒喝了下去。他们俩都醉了,直到很晚才回到家里。 黄兴财说:“陌生人,我开始讲故事了。民国二十八年春天,也就是黄小宝和远达当兵后的第五个春天,日军一个中队的兵力驻扎在和黄湾寨相邻三里地的沙河镇。隔不了几天,日军士兵便会来到附近的村子掠夺粮食和女人。黄湾寨人一听到这些消息后,整日在惶恐不安中过日子。终于有一天,日军士兵排着队,晃动着枪口上的膏药旗,大摇大摆向寨门走来。过去,过往的杆匪每次路过黄湾寨,都要绕道而行。 现在,守寨的保丁看到日军后,慌慌张张地跑去向黄兴财报告,问他开不开寨门。黄兴财二话没说,给了那个保丁一个耳光。等保丁来到寨门跟前开门时,日军士兵已把门给打开了。由于寨门没有及时打开,被惹恼的日军士兵闯进寨后,发疯一样在寨内奔跑。他们看到猪牛羊鸡,看到村里的女人,便到处追赶,实在追不上的便用枪打。村里人看到日军后纷纷躲了起来,只有黄兴财像是若无其事,仍然在村内的街道上慢慢行走。他的这一举动引起了日军士兵的注意。带队的日军小队长来到黄兴财家里。小队长在黄兴财家差不多呆了一天,直到天快黑时才离开村寨。从此以后,过不了几天,日军小队长便会带领三五个士兵来到黄湾寨,在黄兴财的陪同下,到沙河里划船,撒网捕鱼。有一天,小队长又和黄兴财一同来到沙河岸边,这次小队长似乎对捕鱼没了兴趣,他突然提出让黄兴财陪他一块下到河里游泳,黄兴财当时吓得变了脸色。他知道小队长根本就不会游泳,而他又了解小队长的性情,生性喜欢冒险的小队长会不顾一切地向深水处游去。而一旦小队长的生命遇到危险,黄兴财和黄湾寨人就会遇到一场灾难。黄兴财无奈之下,只得找来全寨水性最好的人陪同小队长游泳。黄兴财找来的这个人叫黄小迷。他跳进水中,胳膊每划动一下,都会游出几米的距离。小队长一下子被他的游水本领惊呆了,当下伸出大拇指,示意黄小迷一定要教会他游泳。从那以后,日军士兵每次来到村寨,都会让黄兴财找到黄小迷。没有黄小迷的帮助,日军会觉得缺少点什么。 “到了夏季,由于日军的到来,寨里人再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来到渡口上游的沙滩上无拘无束地洗澡了。只有黄小迷时常陪同日军士兵来到河边游泳。黄小迷的父亲对他的举动十分恼火,用沙河岸边的柳条把小迷身上鞭出血淋淋的印子。黄小迷没有吭声,他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在小迷的帮助下,小队长和几名日军士兵的游水本领越来越高,他们已不满足于在渡口上游的浅水中游动了。小迷开始带领他们来到水深的地方游泳。” 黄小宝已经从黄兴财的讲述中明白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了。在渡口下游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深水潭,寨里人都叫它“黄龙潭”。从他记事起,父亲便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到黄龙潭洗澡。曾经有不少的村寨人,凭借着水性好跳到黄龙潭里,结果从来也没人能够从水中游出来。只有小弟弟小迷才有可能把日军领到黄龙潭去。 在黄兴财的讲述中,黄小宝不停地喝着酒。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差不多把一壶酒喝光了,他要赶在黄兴财把故事讲完之前把酒喝完。他想留最后一杯酒,献给弟弟小迷。他要等弟弟和几名日军士兵一同跳到黄龙潭后,再喝最后一杯酒。 黄兴财说:“黄小迷和日军士兵跳进黄龙潭后都没能从水中游出来。五天后,五具日军士兵的尸体从水中漂了起来。寨里人都没有看到黄小迷的尸体,大家猜想他还活着,他从水中逃出来后便远走他乡了。一个小队的日军和100多伪军包围了村寨。他们把全寨的人集合在一起,让寨里人交出黄小迷和他的父母亲。任凭黄兴财怎样向日军小队长解释,说黄小迷已被河水淹死,日军因为看不见黄小迷的尸体,仍然不相信他会被淹死。日军还下令,如果不交出黄小迷和他的家人,就用机枪把全寨的人扫死。人们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黄小迷的父母亲。他们一下子感到绝望了,预感到会有一场灾难到来。过了一会儿,人们的目光又落在黄保长和族长身上。” 黄小宝喝下最后一杯酒,他又摸到酒壶时,里面已经空了。 黄兴财说:“在这之前,我已把黄小迷的父母亲接到我的家里,我以为日军找不到黄小迷就会了结这件事的。我感到六神无主,把目光投向族长,希望他能站出来说话。族长像是没有看到我一样,怒视着日军。这时候,有人叫喊一声,冤有头,债有主,谁惹的祸谁抵命,我们不能跟着白送命。我来到族长跟前,对族长说,黄小迷的父母就在我家藏着,你看怎么办。族长说:按族规。我没有过多思考族长的话,因为我已经看到日军小队长举起手中的战刀,再有几秒钟,日军就要向村寨人开火了。我来到日军小队长跟前,我说我知道黄小迷的父母藏在哪里。我违背了族规,为了保护村寨人我当了叛徒和汉奸。我把黄小迷的父母交到日军手里。日军杀害了他的父母,小队长又提出从村寨为他找个女人。我已不忍心再伤害村寨任何人,我让小队长带走了我的太太……” 黄兴财继续说着:“陌生人,事实上我和你一样,是一个被叛了死刑的人,按照我们黄家家族的规矩,凡是出卖族里人的人,都是要被勒死的。日军从村寨撤退后,寨里人没有像过去那样把我处死,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谁也不愿说出把我处死的话。我对族长说,按照族里的规矩,我请求把我处死。族长对我说,你也是为了村里人才这样做的,就坏一次规矩吧。我说,不,现在日本人还没有走,我请求等日本人走后,再把我处死,让我暂时活下来,我是保长,还可以为村里人做点好事。族长答应了我的请求。我没有保护好村寨的老少爷们,我出卖了黄家的人。我总想找机会为自己赎罪,我没有想到,我的罪越来越深。今天,为了全寨人的生命,我不得不把你打死,送给日本人。按照族规,我将又一次被处死。我现在请求你的宽恕。” 黄小宝起身,问黄兴财:“你们把我的,不,把黄小迷的父母安葬在什么地方了?” 黄兴才说:“黄小迷的父母被日军倒立着送到水缸里淹死的。日军说,黄小迷把日军淹死了,他们也要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日军把他的父母淹死后,又用刺刀扎了十几刀,身上的衣服全扎烂了。我派人找来最好的布为黄小迷的父母做了一身寿衣,又找来上好的楸木打了两口棺材,趁夜里偷偷把两位老人安葬在寨墙北边的槐树林后边。不瞒你说,每年的清明节和黄小迷父母的忌日,我都要赶在夜里来到他父母的坟前,跪在地上,为他父母送些纸钱,祈求他们的原谅。” 黄小宝似乎被黄兴财的话所打动,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黄兴财说:“你陪同我到黄小迷父母的坟前去一趟吧。我要看一看两个老人家,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放心。我还要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还活着,他没有做对不起中国人和自己良心的事情。” 也许是黄小宝的话触动了黄兴财,黄兴财说:“陌生人,你不要再说这些了。按照我们的约定,该你讲黄远达的故事了。” 黄小宝下意识地举起手,马上又放了下来,他这时候真想扯掉罩在脸上的黑布,看一看眼前的黄兴财保长。“我现在开始讲黄远达的故事。黄远达参加东北军后,在他的请求下,编在侦察连,当了一名侦察兵。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他和黄小宝一块逃了出来。先是被汤恩伯的部队抓获,后来又开了几次小差,终于找到了八路军的队伍。有一次,他和战友们到日军据点附近的一个村子执行侦察任务,被村上的汉奸发现后向敌人告了密。敌人包围了村庄。他和战友们赶紧向村外撤退。在村口和日军相遇。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向日军开火。最后,他和战友们跑到一片玉米地里,日军疯狂地向玉米地里开火,黄远达的一条腿不幸中弹,和他一同执行任务的黄小宝背着他向前奔跑。由于几百个日军在后面追赶,眼看日军离他们越来越近,黄远达让黄小宝撇下他,要不然两个人都会被日军抓捕。黄小宝说什么也不愿丢下他一个人逃走。黄远达无奈之下,从身上取下护身符,交给黄小宝,随后掏出手枪对准太阳穴开了枪……” 黄小宝从胸前摸索了一阵子,从中拿出一个用红线拴住的青黄色的玉坠。这是一个用玉雕刻的小佛像。黄兴财一下子从他手中夺了过来,先是在眼前打量了一下,然后便失声痛哭起来。他一边哭泣一边说:“远达,你在哪里,你是不是还活着。爸爸夜里做梦还见到你呀!”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走到黄小宝跟前,一把拽掉黄小宝脸上的黑布,然后叫了一声“小宝”,便泣不成声。
黄兴财目光呆滞,一直盯着那个护身符发愣。过了很长时间,他才从悲痛中苏醒过来。他自言自语地说:“远达死在日本人手里,这是他命该如此,他要是不从家中跑出去当兵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日本人杀了那么多中国人,我们这里的人都害怕日本人----” 又过了一会儿,黄兴财突然叫喊起来:“是谁把陌生人脸上的布取下来的,快点给他蒙上!” 站在一边的保丁赶紧把黑布罩在黄小宝脸上。黄小宝预感到黄兴财又要把他捆绑起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十分平静地说:“黄保长,天亮后,你怎么处置我,我都毫无怨言。现在离天亮还早,你能不能陪我到黄小宝父母的坟前去一趟。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黄兴财想了想说:“好吧,我答应你。只是有一点,还得把你捆起来。” 两名保丁又把黄小宝捆起来。黄兴财从墙上取下手枪,又找来一个竹篮,把一壶酒和两个馒头放在里面。然后对他说:“走吧,我和你一块去。” 从黄兴财家出来,村寨里一片漆黑。今天也许是个阴天,由于黄小宝的眼睛被布蒙着,使他觉得出奇的黑暗。他在前面走着,两名保丁用绳子牵着他,黄兴财在后面跟着。这时候,村寨里突然响起几声狗的叫声。黄兴财和保丁大概有点紧张,脚步放慢了许多。黄小宝下意识地想往腰里摸,发现手被捆着,根本不能活动。 他们几个沿着小巷慢慢来到寨墙下面,守护寨门的保下向着他们喊了一声“口令”,黄兴财小声说:“是我。”守护寨门的保丁大概听出了声音,赶紧打开寨门。 他们刚刚走出寨门,黄兴财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停住脚步。村寨外边刮起了风,那种哗哗的声音中好象夹杂着一丝脚步声。黄兴财伏在地上,用耳朵贴在地面听了听,然后说:“我们不能走了,寨河外边有很多人的脚步声,我们往回走吧。” 他们刚往回走了两步,便有手电筒的灯光照射过来,随后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保丁赶紧关闭了寨门。 黄小宝被两名保丁拉扯着,穿过几条街道,跟随黄兴财再次回到黄家大院。 按照黄兴财的安排,两名保丁又把黄小宝捆在了那棵大榆树上。黄兴财十分着急,大院子里来回走动着。过了一会儿,黄兴财把几名保丁叫到跟前说:“寨墙被人包围了,看样子是镇上的日本人。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赶快把陌生人杀掉,连同日军士兵的尸体送给日本人。看来这次是大祸临头了。谁要是有别的办法就赶快说出来。” 黄兴财说完这话,把手中的手枪扔给一位保丁,对保丁说:“你去送他上路吧,让他走得痛快点。” 黄小宝听到这话后,眼前莫名其妙地闪现一片亮光,使他清楚地看到了保丁举起的枪。他喊了一声:“黄保长,你要好好考虑一下,你就是把我杀掉,也保护不了乡亲们。别的不说,日军从这里搜出四具士兵的尸体,他们不会轻易罢休。你就是把我交给日本人,日本人也一定会向村寨的人下毒手。黄保长,别忘了,你儿子也是死在日本人手里。” 黄兴财大声叫喊起来,他的声音中掺杂着难言的哭泣:“黄小宝,不,陌生人,你和黄小迷一样,是我们黄家人的克星,你惹出了这样的大祸。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把你送到日本人手里,你就是死上两次,也免不了寨里人的灾难。” 黄小宝说:“黄保长,现在还不算晚,我们的部队就在丛桑寨驻扎着,你马上把我送出寨门,我回到部队让部队赶过来解救乡亲们。” 黄兴财镇静下来,下意识地看了看天空说:“丛桑寨离这里少说也有十里的路程,等你把队伍拉回来,日本人早把寨里人给杀光了。” 黄小宝说:“我估计了一下,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出了寨一路狂奔,如果不出意外,完全可以在天亮前赶回来。” 黄兴财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日本人已经把寨子包围了,你一个人能跑出去吗?” 黄小宝说:“你们快把我解开吧,我有话说。”等保丁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他说:“黄保长,你现在就动员全寨的人,凡是有战斗力的人都上寨墙。估计日军马上就要让你打开寨门了。现在千万不能打开寨门。天亮前,日军也不会有太大的行动。只要寨里的人能坚持到天亮部队到来之前,我们的部队不但能解救乡亲们,还能把日军全部消灭掉。” “现在也只能如此了。”黄兴财说了一句,又转身对站在身边的保丁说,“各位弟兄,爷们。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和日本人宣战。我黄兴财和日本人有仇,我们黄湾寨人和日本人有仇。这些年,为了咱黄湾寨不受日本人的侵犯,我这个保长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本人要粮给粮,要猪羊给猪羊,要女人给女人,我们一看到日本人就怕得要命,我们一忍再忍,忍来忍去,日本人越来越胆大妄为。现在 ,我们要挺起腰,把自己当成个人,我们不能像过去那样害怕日本人了。按照咱黄家人的老规矩,大家分头行动,通知全寨的人,凡是姓黄的,只要能搬动砖头,扛起木棍,拿起铁叉,都要上寨墙。谁要是不上寨墙,他就是和我一样,把咱祖宗给卖了。到时候,我先把他杀了,然后再让寨里人把我杀掉。还有,把各家各户的灯笼都点着,把咱祖宗的劲头拿出来。” 黄小宝和黄兴财带领几个保丁向村寨的南边走去。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每走过一条街道,都会看到有灯笼从寨子的各家各户燃亮。等他们来到寨墙跟前时,寨子里到处都是点燃的灯笼,寨墙上每隔不远便挂有一盏灯笼,灯笼的后面躲藏着保丁和手拿各种各样武器的乡亲。他的精神一下受到鼓舞,身上的疼痛顷刻间消失了。 他们来到寨墙跟前,黄兴财指挥保丁在寨墙上架起枪,然后用绳子把黄小宝吊到寨墙下边的护寨河里。他刚跳进水中,对面便响起了枪声。这时候,他看到远处的寨墙上升起一个巨大的灯笼,在黑夜里像是一个火球,把大半个村寨都给照亮了。日军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了。黄兴财和十几个保丁同时向护寨河处边的日军开了火。他冒着子弹游过护寨河,借机爬上岸,潜进一片玉米地里。 黄小宝不停地向前奔跑,穿过漫无边际的玉米地,又走进一片蓬麦地,最后来到河堤跟前。他爬上河堤,沿着河堤疯狂地奔跑着。他不停地跑啊跑啊,黑暗中的一切全被甩在身后了。 他不停地向前奔跑,汗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继而透过衣服滴在地上。他开始感到口渴,嗓子里像是着了火,他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然后用嘴贪婪地吸吮着。他的意识里塞满了奔跑的命令,不断指挥着他的双腿。就在他跑到丛桑寨墙下边时,巡逻的哨兵发现了他。哨兵很难理解黑夜中一个人为什么不停地奔跑,他们还来不及向他开枪,他已经倒在了地上。他并没有晕倒,他只是再也走不动路。哨兵认出了他,把他抬到指挥部,他张着口,急促地向支队长叙述着,在场的人都没有能听出他说了些什么。事实上,他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支队长只好让人为他拿来一支笔,他颤抖着手在纸上写着:日军包围黄湾寨。 支队长让人为他端来一碗开水,然后让他躺在床上休息,并且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支队长说:“小宝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把鬼子从镇上引出来,现在,我们总算找到战机了。” 他接过盛开水的碗,倚靠在屋门口,看着紧急出发的部队消失在夜幕中。他站在那里,不停地说着:“鬼子从镇上出来了,全寨的人凭借着寨墙和护寨河的掩护,一定会坚持到天亮的。”负责看护他的士兵几次催促他,他都没有喝水。他要一直等下去,他想象着战友们在黑夜中不停地奔跑。他们奔跑的速度一定要快,他们一定要赶在天亮前到达黄湾寨。他不停地叫喊着:“奔跑,奔跑,快点奔跑。”看护他的士兵仍然无法听到他的声音。他最后从门口摔了下去,盛满开水的碗被打碎了。士兵把他扶起来,他已不能站立,只好蹲坐在地上。士兵又为他端来一碗开水,他仍然用手捧着没有喝下去。直到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他才把那碗水吞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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