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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下

作者:郭亚东 发表于:2006年11月25日17:20
      毛根打屋内走出来,很响地擤了两筒鼻涕,伸伸腰和胳膊腿,又吐了一口唾沫,才拿眼瞅东墙外挂在树梢上的太阳。
    太阳泛一脸的白光。
    毛根的脸也随即亮堂起来。
    这个冬天,毛根的腰疼病犯了,说不上是轻是重,就是不能大走动,加之一冬的雨雪天气,能干些啥?毛根整天迷迷糊糊背床板养着。毛根的女人脾性不好,嘴碎,心性又强,但大字不识半斗,手脚也不见巧,又能怎样?只有尽心伺候着毛根父子和家里的那头小黑母猪。好在女儿枝子大了,十八岁了,越长越好看了,让毛根和女人感到一些宽心。枝子打去年春上就去南方某个地儿打工,过年时往家里寄二千块钱,捎信说:有活儿干,春节路上不好走,就不回了。还说要给家里多挣钱。女人说,枝子比你这当爹的强。毛根没接话。毛根觉得真是有点对不住枝子,枝子上学一毕业没让再读。毛根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供你弟弟读就够呛了,尽管枝子把书读得很用心,但爹不让读,枝子哭了闹了也是白搭。毛根想,真要让枝子读幸许能读了高中,说不定能读大学。毛根就觉出自己的内疚来,不过,现在毛根还是很高兴。就在年头里,村上甜瓜的媳妇找上门来给枝子提媒,对象是邻村王二狗的大儿子,也是甜瓜媳妇的外甥,但毛根打心里看不起王二狗,觉得王二狗不比他强到哪里去。毛根说,枝子不在家,等枝子回来了再说吧。甜瓜媳妇说,根哥,你可要想好了,要掂量掂量究竟合适不?毛根心想,掂量个啥!我就不信枝子没出息?下半辈子还看着枝子过呢!一定得给枝子找个有头脸的人家。毛根的儿子十三了,在镇上上中学。毛根四十多了,村上像他这样大的男人大多不在家蹲着,得空就往外跑,打工挣点钱贴补日子。毛根这个冬天几乎啥也没干。这下好了,天放晴了,路也干了,更重要的是他的腰疼病也明显见轻了。毛根打算就近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干点别的。
   毛根背着双手踱到猪圈前,去瞅圈里的那头小黑母猪。小黑母猪在窝里睡得正滋润,觉出有动静,就睁眼瞄了瞄毛根,随即又哼哼了两鼻子。毛根笑骂,妈了巴子,该搭圈子了吧?妈了巴子,骂谁哩?毛根女人打屋内走出来。你猜猜。毛根把半张扁脸递过去。猜个啥,谁知道你放的啥驴屁!毛根女人说。毛根笑了,说,我想去十八墩赶庙会。毛根家距十八墩有二十多里地,是邻乡的一个大集。腰不疼啦?女人又问。试试走走。毛根极兴奋的样子。去吧,去吧。看看能捡回来二百块钱不能?女人撇着嘴。
  毛根回屋内推他那辆破车子,车子推到门口时才发现车链条锈得很,硬得象冻僵了的一截绳。毛根弯腰去摇车脚拐,一下,没摇动,又一下,“嘣”断了,毛根骂上一句什么,把车子推回屋里。
  地里的秧苗正返青。沐着撩人的暖暖的春风,绿得让人有些亢奋。
  毛根的确精神多了,目光散漫地朝路两旁瞅,路两旁是一棵挨一棵的毛白杨,都两檩子粗了。毛根看到近前有几棵大的,竟有他家的房梁粗,白里泛青地光着身子,伸着枝丫,憋着劲儿朝天上冲。毛根走近一棵伸出巴掌拍了一下,仰脸朝树梢子上瞥了一眼,心想,这树跟树也不一样,长在沃土里跟长在薄土里明摆着不一样!
  毛根忽然又想起这一截路上的树还是他出工亲手栽的,嘿嘿嘿嘿,毛根瞅出了一脸的快乐。
  毛根正乐着,后面开过来一辆去十八墩的客车,在不远处停下了,有人下车,毛根喊了一嗓子,颠颠地跑过去,坐上了车。
  路是柏油路,一年前才铺修的,还算平展。车上人却不多,有空位,毛根找一个座坐下,很惬意。
  毛根想起了他家的那根房梁,也是棵杨树,因为这棵树,毛根和村长冷了脸,村长就很生气,气得一双小眼睛瞪得很大。村长说,哼!我不信你毛根如今敢顶撞我。毛根听着村长很硬的话,心就软下来,但晚了,村长不给他亲近的机会了。村长说,我的树就送给你罢。毛根心就更软了,好象那棵树是他穷得死皮赖脸孬来的,毛根再也不敢说什么了。村长却有话说,村长说,就不信你毛根不求我。过了很长一段日子,毛根见了村长心里还是发怵,毛根就只有自己给自己壮胆:你怕他干球呢?但壮了一千次还是不顶屁用。一日,毛根碰上村长的妻侄,村长的妻侄三十多岁,在邻乡派出所干事,也不知道是正式的还是临时的,反正穿着警服很牛。村长的妻侄说,你就叫毛根?毛根说,是。村长的妻侄说,听说你跟俺哥争树?毛根的脸一下子寒了,就结结巴巴地说,那棵树真是我亲手栽的。村长的妻侄说,你叫树树答应吗?毛根没接上话。村长的妻侄又说,你也识相点,别让我哪天治你一下子。毛根更不知道怎么说了。毛根看着村长的妻侄走远了,才愣过神来,心想,反正我老百姓一个,不犯啥法,你能治我个球!毛根这样想才算镇静下来。
  咣--客车猛地停下了。停得像一只大蛤蟆拱了一下子,拱得车内的男人女人大呼小叫。找死啊,穷鬼!司机怒骂车前面横穿马路的人。
  正是客车一“拱”,才把毛根从那些狗屁的往事中拱回到现实。
  毛根瞪大眼睛很漠然地扫视一遍车内的人,没瞅到一个熟识的面孔。毛根打了个饱嗝,早上吃下去的荠荠菜和大蒜的混合气味儿一齐从口腔里挤出来,刹时弥漫了整个车箱。毛根用手抹了一把脸,抬眼时看到了斜对面坐着的一个女孩,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穿得很时尚,瘦身带拉链式的黑袄把胸脯裹得很挺,很丰满,披肩的秀发黑亮,一张小嘴红红的,连同脚上那双高腰的厚厚的靴子,都标示着女孩的青春和富足。毛根几乎是在欣赏了。这时,女孩突然用手捂住了鼻子,一脸的讨厌和防备的姿态。毛根明白了,女孩是对那馊味的拒绝和反对。
  毛根眯上了眼睛。待毛根睁开眼时,女孩已下车。车内有男人说,谁家闺女?打扮得恁妖气!哎,老鸹坡王麻子的呀!有人接话。咦?他咋有恁漂亮的闺女?就是!有人感叹道。有工作吗?唉--还不是在城里给人家搞服务。噢--明白了。
  毛根听到这些,忽然一下子想起枝子年后寄回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枝子也穿得很时尚,女人拿着照片让毛根瞅,女人说,咱闺女要收拾收拾,不比城里的妞差!毛根用眼瞥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说什么呢?女儿大了,他当爹的说什么呢?毛根对枝子眼下在外面的生活不安起来。
  车到十八墩集头停住了,毛根要下车。卖票的说,你还没给钱呢!毛根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卖票的不接,说,不行!三块。毛根说,不是两块吗?年头里两块,今儿个三块。卖票的是年轻女人,但口气很硬。毛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一起很不情愿地递了过去。毛根下了车,悻悻地朝前走,嘴里嘟囔出一句妈了巴子,这年头,谁有钱就牛!
  庙会很热闹,是地儿就有人,大街小巷都是人或物了,布摊挨着衣服摊,家电摊挨着家俱摊……露天展示,临街叫卖,真可谓琳琅满目。毛根被庙会的热闹劲感染了,随着人流转到东,转到西,由着性子转一直转到大晌午。
  毛根是在街心一家饭店门前碰到了村长和村会计的,毛根不打算村长和村会计说话,但村长看见了他。村长说,毛富贵,腰不疼啦?村长这次喊了他的大名。毛根听了一激灵,忙说,村长不疼啦。村长说,球!我疼什么。毛根说,我是说我自己哩。村长说,今儿个打算搬回家一台大冰箱?毛根说,你笑话我哩,我能有恁多钱,村长和村会计这才嘿嘿笑了。毛根说了话就赶紧走开了。毛根对村长“腰疼不疼啦”这句话非常明白。这个冬天毛根背床板,又得罪了村长一次。村上与邻近王小洼村闹土地所有权纠纷,王小洼的人虽少,心却齐,家家户户凑钱去了乡上、县上和市里上访,结果官司打赢了。村长很生气,也很无奈,村委会把租地的钱早花光了,土地所有权一变化,村长拿啥退租地户,村长就急,明里暗地鼓动村上的人也去乡上、县上和市里上访。毛根推说腰疼没参加过一次。村长在村里骂:有个别货吃里扒外,是瘪三,不是毛家坡人。毛根听说了,心里一阵子不好受,但很快就过去了,更多的时候倒有些得意的感觉。
  毛根来到街西路边的一堵半截墙跟前站住了,这墙的里面原是一个大场地,现在场地中央被一个大布篷占着。大布篷足有生产队那会儿的场片大,围得圆圆得,尖着篷顶,像清朝官老爷戴的帽子。布篷朝南有个门,门外边又围一道布围子,看不出里面究竟弄些啥。毛根朝大布篷又细瞅了一眼,看见布篷上横扯着一条玫瑰色的布条子,两丈多长,上写着“大洋现代杂技歌舞团”。
  毛根识得一些字,知道里边是跳舞、唱歌、耍杂技的。毛根想,这歌舞团如今也“舞”到乡下来了!早些年的庙会上,是搭戏台子唱戏,要么是某某乡剧团,最高级的也就是县剧团,尽唱些老掉牙的戏,像《铡美案》啦、《杨三姐告状》啦、《陈三姐爬堂》啦等等 。都听腻歪啦,还有啥听劲儿?今年就没见搭台子唱戏,也该,是世道赶的。不过毛根觉得今儿个的歌舞团也不会有啥出奇的地方?高级的能跑到乡下挣钱吗?能有电视上的好看吗?舞台富丽堂皇,尤其是五颜六色的灯光照明,还时不时放花、放气,弄得雾气腾腾的。再就是舞台上的女人个个赛仙女,想想那个真让人看着舒服呢。
  毛根就没被吸引。晌午歪了毛根感到肚皮松垮了,饿了,想弄点吃的,正巧,旁边有一个饭摊,毛根走过去,要了两大碗大肉水饺。
  毛根是在吃到第二碗的时候,听到那个大布篷里的热闹动静的。有个女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极年轻,特招惹人!那女人喊:超值享受,饱你眼福,花钱不多,高兴娱乐!本团隆重推出精彩绝伦节目,美女戏蛇,美女大暴露……买票吧,买票吧!
  毛根是在这声音的鼓噪下吃完第二碗饺子的。
  毛根离了饭摊,又站在了那堵半截墙跟前。这时,有三三两两的人朝大布篷里走,也有出来的,出来的多是年轻的男人,个个面红耳赤,兴奋得像公羊。有俩走到毛根跟前时,毛根禁不住问,好看吗?好看,值了!不看白不看,看了还想看。有一个搭毛根的话。不是光腚女人吧?毛根咧着嘴又问。咋不是!另一个答。毛根笑了,说,光腚女人有啥看头儿,谁没见过!见过,见过老婆的。见过恁年轻漂亮的吗?甭说花五块,给你一百块给找一个看看。除了今儿个……那人嘴极利索,好象看了能成仙似的,弄得毛根只有一个劲拿脸笑,嘴里说,那是那是。
  毛根再次经过吃饺子的那个饭摊时,忽地想起他刚才给人家十块钱,极新的十元券。毛根记得很真切!两碗饺子五块钱,还剩下五块钱没找给他。毛根走过去,脸上很歉意很诚恳地说,我刚才吃两碗饺子,五块钱,我给十块钱,还剩下五块,没,没找给。真不好意思,怪我走得急慌!毛根心一慌,又有点结巴。
  卖饺子的是个年轻女人,一旁还站着一个穿旧警服的年轻男子。毛根认出来了,这年轻男子竟是村长的妻侄。毛根心想咋恁巧呢!就赔上笑脸说,你不认得我啦?村长妻侄的嘴上象呛着火,说,你说啥哪?这么多人,吃罢老半天啦,又转回来说该找你钱,想白吃咋的?毛根说,我刚吃罢一会儿咋就会忘呢?你没忘。穿警服的男子说,我忘了。我哪能白吃,白要您找钱……毛根在极力表白自己。瞧你那熊样,吃罢饺子不想掏钱,还想赚回来!想赚张歌舞票?别在这儿影响生意!别在这儿……村长的妻侄真的火了,拉架式要走过来扯住毛根。毛根看看,吃饭和看热闹的没有一个帮着他说话,真的心怯了,口气软下来:又不是外人,我是西边毛家坡的,叫富贵,你打听打听,我可是老实人……卖饺子的年轻女人给毛根一个背影,坐在一旁赶饺子皮,把半尺长的小擀面杖摞的“叭叭”响,听到毛根说这话,扭脸瞥了一眼。毛根停住了说话。村长的妻侄“嘿嘿”笑着说,毛家坡的,就是小孩他舅也不行!有人听了笑出了声。
  毛根想,完了,真的完了!还有啥说的?毛根眯着眼,似乎在努力挤出笑意,但眼里有潮潮乎乎的东西泛上来,弥漫了整个眼眶子,毛根忙用手指头去搓揉。
  毛根抱着膀子无奈地走了,走到那半堵墙前立即站住了。毛根感到窝心,止不住心里骂上了:我日你娘村长,还有妻侄龟孙!哼!说我想讹张歌舞票钱,我腰里就缺那五块钱吗?毛根感到刚才讹去的不仅仅是五块钱,而是他整个一个人!他妈了巴子,太倒霉了。毛根伸手去摸上衣内口袋里的钱,一卷还在,有三十多块哩!毛根这时心里已决定了。看!非看这歌舞不行!毛根这次朝大布篷看了一眼,就像家养的那只母鹅一样,昂着头,旁若无人般的走了进去。
  大布篷里的空场地并不大,有两间房屋大小是供演出的地儿,周围一条挨一条的半尺高的木凳子上,坐满了几乎是清一色的男人。毛根找到一个空座,坐下来,松了一口气,平静着自己。
  演出让毛根不满意,杂技是那些司空见惯的玩艺儿,如女人顶碗啦、男人蹬桌子啦、翻跟头啦等。唱歌的是些年轻男女,男的扯着嗓子嚎,像吆喝庄稼,也像猪嚎;女的假惺惺扭捏着,情呀爱呀妹呀的都是吃不饱的调儿。毛根越看越不满意,心想,这歌舞团真会日弄人呢,把个稀松平常的玩艺喊得神乎其神的,真亏!还有那两个年轻的家伙,编圈哄人,自己上当了,还哄别人上当,把个尿盆里的败节草说成多么惊人的花。毛根这样想着,就想走开,不看了,但转而又想,不看更亏了!五块钱一张票看了屁会儿,亏大了!
  这时,果有新的节目开始了,是一个穿得很新潮的年轻女子,从场子一角深蓝色的布围里走出来,站在场地中央,身上缠着足有两米多长的青色大蟒蛇。那女子双手攥住蛇头,跟蟒蛇来了一个轻轻的吻。这下子,让毛根看了个心跳!
    毛根还没有平静下来,听说更精彩的节目要表演了。果然,那人话音没落,有一个更年轻的戴着墨镜的女子站在了场地中央,真的是赤膊露背,除一条三角裤护着那地儿外,就是两个奶子上那副红色透明的奶罩了。其实表演了过程很简单,只见那年轻女子扭扭捏捏地扯去胸罩,展示一对嫩白奶子 ,接着又脱那条猩红的三角裤。那年轻的女子双手极快地把三角裤褪到胯下,又“嗖”地一下子提上了。
  就这么简单,但表演的效果不简单!人堆里吹口哨的,嘻嘻哈哈笑的或骂的声音混成一片,像开了锅,再看那几个女看客早跑的没影了。来公安啦!突然听到人喊。毛根一瞅场子里真的进来几个手里掂着电警棍的公安。
  人群乱了,鸡飞狗跳般乱窜,慌乱中那女子的眼镜碰掉了,吓的“哇哇”直叫。毛根一下子愣了,他觉得那女子就是女儿枝子。怎么是枝子呢?枝子不是说在南方打工吗?他想看个明白,但那女子已被公安喝令蹲在了地上,抱着头……毛根不知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腰上捣了一下,“扑通”一声就趴下了。趴下了,才大叫:唉哟哟!我的腰哇……
  毛根和一帮子人被公安带着要到乡派出所去,毛根仿佛走在棉花垛上,趄趄趔趔,左摇右晃,脑袋里一片混乱,心里一个劲地念道:是枝子吗?是枝子吗?待走到那个饭摊时,毛根恍惚中却看见了村长和村长的妻侄。村长和村长的妻侄站在路边沿,脸上堆着笑正看着他。
  村长,村长,我是毛根。毛根突然带着哭腔朝着村长喊起来。
 
编 辑:孙建珍  来  源:中华龙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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