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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距离

作者:邵远庆 发表于:2006年11月25日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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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薅着麦地里的草,邻居骑着个破车子,沿着田间坑坑洼洼鸡肠样的小道,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尾巴他妈说,电话!村里的小卖部有你家的电话,听说是找尾巴呢。
  尾巴他妈顿时愣住了,回过头,茫然地看尾巴,很费力地想。尾巴他爹也停下来,凑过头,谁会给咱家尾巴打电话呢?
  眼光都很毒,剜得尾巴浑身不自在。尾巴都有种屁股上扎蒺藜般的感觉了。实在蹲不下去了,尾巴扔下手中的草。地肥着呢,草也嫩得可爱。尾巴的手上,油着厚厚一层绿。奋力拍了拍,绿没拍掉,倒是一些浮土跑了不少,尾巴的手虽说稍干净些,但还是青巴巴的。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尾巴推上扎在地头的车子,一跃便骑了上去。
  他妈在后边喊:“到底谁的电话?”
  尾巴头也不回:“刘晓红”。
  尾巴他妈想了好几百圈子,却始终没考虑到刘晓红身上,感到挺意外。刘晓红对尾巴一家人来说并不显得异常陌生。刘晓红跟尾巴是同学,住邻村,再说近一点,跟尾巴家仅仅一河之隔。要是没河,两家就更近,从这家到那家,噌噌几步就跨过去了。初中的书读完,俩人就各回各家了,都没再继续往下念。刘晓红是因为家境不怎么宽裕,她上边有好几个哥,都人高马大,都脖子伸着跟长颈鹿样,虎视眈眈,立等着父母给他们娶妻生子呢。几桩大事,一拨比一拨挨得紧,不容他爹娘有个喘息的空。刘晓红她爹娘,平日里把钱看得紧,一般不是家里来客人,连油都不舍得往锅里滴。更甭提让刘晓红上学了。女孩家,书,好像联系不那么紧密,念好怎样?念不好又怎样?也不管她成绩咋样,只管给刘晓戏填上了毕业证书。尾巴的毕业证,是尾巴自己亲手“填”上的,本来学习就不怎么样,尾巴后来又把精力放在同学刘晓红身上,刘晓红一走,他也顺理成章跟着毕业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尾巴一下学,他爹妈就开始忙活着给他张罗婚事。介绍几个,尾巴都不同意。尾巴他妈知道这孩子原来是有心思。问尾巴,尾巴说出了刘晓红。他妈跟他爹一合计,当晚便请了媒人去了刘晓红家。事情进展得比相像的顺利,刘晓红的爹娘几乎没咋想一下就把这事应承下来。定亲礼送过去,相互来往了不到一年时间,刘晓红突然中途变卦,不想再跟尾巴成亲了。那一段时间,没少折腾尾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也不是坏也不是。弄得尾巴心里像塞了一把干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哭不成笑不成。这时候,尾巴还不想跟他妈把话挑明,怕他妈说他没能耐。十七八了,有思维的人了!他只能接二连三往刘晓红家里跑。尾巴跑得越多,刘晓红反而见他的次数越少,俩人的心拉得越远。明摆着要黄了,大势不好了,尾巴这才跟他妈摊了牌。摊了牌,尾巴原以为他妈肯定会一气跑到刘晓红家大闹一场,没想到,他妈这时地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半晌,他妈只在嘴里咕哝了句:“这x妮子!”
  到刘晓红家的时候,尾巴他妈大老远就喊刘晓红的名字。刘晓红没出来,刘晓红她妈跑得倒是挺快,哗啦一下子就把大门打开了。尾巴他妈嘴里跟刘晓红他妈搭着腔,眼珠子却没闲着,轱辘轱辘直往里屋瞅。刘晓红呢?尾巴他妈急问。
  走了。他妈说,这妮子,脾气犟的时候,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一心想外出打工,不让她去,急得跟狗过不去河样,非去不可。她有一个同学在外头,三天两头往这儿打电话。我们拦她,她表面上顺从了,一不留神,一个人不吭不哈悄悄溜走了。还让邻居给我们捎的信!
  尾巴他妈是何等聪明,一听就知道刘晓红她妈说的假话空话。家里不给刘晓红钱,刘晓红怎么可能走得掉呢?这家人,分明是串通好来蒙他们张家。能那么好糊弄吗?两家相距这么近,都人老几辈了,尾巴他妈还能不清楚这家人的口碑?简单可以归纳成三个字:不咋样。当初尾巴样中刘晓红的时候,尾巴他妈还曾犹豫过,嫌刘晓红家里穷。可尾巴这孩子,是迷到刘晓红这块地里了,大有非她不娶之势,也不哭也不闹,一个劲躺床上给她怄气。尾巴他妈又想,尾巴要的是刘晓红的人,压根儿就不指望她过门时带个几七几八的。亲定下,来往这么长时间,最让人不能容忍的,是这家人的“狡猾”,从老的到少的,每个人的心眼儿多得比树叶都稠。尾巴他妈开始怀疑刘晓红家用的缓兵计,先稳住尾巴一家人。不稳没办法,用着人家礼钱呢--尾巴送的定亲礼,到刘晓红手中还没暖热,就被刘晓红的哥同样当作定亲礼送给刘晓红她“三嫂”了。尾巴他妈怀疑,刘晓红家肯定是在拖时间,一旦等刘晓红打工挣了钱,再还给他们张家,一桩亲事彻彻底底就算去球了。只是这个时间不好定,或许半年,或许一年,甚至三五载也不是没有可能。外出打工的事,一切尽在驴尾巴上悠着。真是!这年头,庄稼人还敢担保种豆将来一定能够得豆呢。
  因此,尾巴他妈还是忍不住稍稍动些肝火:“晓红啥意思,我多多少少听孩子讲一些。老嫂子,咱丑话先讲前头,免得今后伤和气。晓红要是觉得俺张家门槛低,趁早可以把话挑明,以免到头让俺家人财两空。”
  刘晓红她妈到底心虚,说话有些不自在:“唉呀!你咋能这样想哩!都是小孩子家,偶尔闹些矛盾,都是极正常的事。唇和齿还有打架的时候呢。甭往心里去!晓红说不定出去转一圈,找不到工作就立马赶回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尾巴他妈也不想把事再闹僵,毕竟还有一撮子钱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只是临走时撂下一句话:“还是让晓红赶快回来,这么一走了之,不是耽误孩子的青春放光芒吗?”
  刘晓红她妈努力想笑一下,也好宽一下尾巴他妈的心,可是脸上的表情跟冻僵似的,咋也笑不出来。
  回来的路上,尾巴他妈前思后想,越品越是放心不下,张家就尾巴这么一个男孩,误了事,责任谁都担不起。从刘晓红家到她家这么近一段路程,尾巴他妈就酝酿出一个好主意。接下来,每走上一步,尾巴他妈都为这个主意叫一声好,她想只有让尾巴脚踏两只船,才有选择的余地,最起码不会让尾巴闪到水里。
  不几天,媒人送来了信,说的是同村西头张学现家的二闺女。同一个村相处,媒人一提这闺女,这闺女长得啥模样,在尾巴他妈脑海里立马成了形。这闺女且不说文化程度咋样,至少身材蛮好,白白的,胖胖的,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蚕蛹子。
  可以说,对于和张学现家二闺女张敏定亲的事,尾巴完全是在他妈的操纵下,在浑浑沌沌模棱两可的状态中完成的。
  这些天,尾巴一直苦恼着郁闷着,刘晓红却偏偏在这时打回了电话。刘晓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连尾巴他妈一时也猜不透刘晓红葫芦里卖的究竟是啥药。
                           2
  尾巴决定进城去找刘晓红。
  尾巴要进城,必须得先通过他妈这一关,他爹那儿都好说。尾巴知道他爹不当家,说不当家也当些家,打个比方说,假如他妈能当个西瓜,他爹至多只能当个绿豆或者芝麻。
  但是,当尾巴满面春风地去找他妈的时候,却被他妈一口回绝了。
  尾巴不敢不听他妈的。他妈的能耐,早在尾巴他奶在世的时候,尾巴就已经听说了。
  不知是何原因,尾巴家祖辈人丁不旺,从尾巴他老太爷那一辈开始往后数,到尾巴这里,五代了,却一直都是单枪匹马一个人。尾巴他妈当年嫁过来不过俩月,那块荒废已久的地经尾巴他爹一开垦,就很及时地怀上了。尾巴他爹满以为他种的一定是个尾巴,没想到长出来的却是尾巴他大姐。有他大姐的那阵子,全家人还高兴得又杀猪又宰羊,大鱼大肉异常丰盛地款待了所有有“业务”来往的宾客。到有尾巴他二姐和她三姐的时候,这个家就失去了应有的喜庆和欢乐气氛。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严肃的,既谈不上简单又谈不上复杂,木木的,扇上一两个耳光都不会有任何知觉。尽管如此,尾巴他爹仍不遗余力,化悲痛为力量,仅在一年时间又把尾巴他妈干瘪成空面袋一样的肚皮重新吹成一只轮胎。但是分娩的时候,可以说尾巴他妈是哭着生下尾巴他四姐的,那种哭根本不因疼痛所致,是来自内心深处失望无奈时的悲哀。一碗红糖水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由热变冷再由冷变热,反复了无数次,尾巴他奶的辛勤丝毫没有打动尾巴他妈,一任她锋利地牙齿把纸一样苍白的嘴唇咬出斑斑血迹,有了老四之后,尾巴他爹算是彻底失望了,浑身像抽了筋一样,扶都扶不起来。心存畏惧,他爹一看见他妈就害怕,浑身颤栗,可以说,每次都是尾巴他妈强行把他爹捏到自己肚皮上的。初怀上尾巴的时候,他爹他妈都这不知是尾巴,如果不是尾巴,他妈恐怕连生他气力都没有了。积累了前几次的经验,他妈在这方面已经是十足的高手了。才三四个月,尾巴他妈就感觉出了一种异样。跟他爹说时,他爹不相信,几乎连头不抬一下,说,你说啥就啥吧!他妈急了,过去拽他爹的手,让他摸。他爹触电样将手缩回来,我摸不摸都一个样,要真是个带把儿的,我给你娘儿俩磕响头!
  不管尾巴他爹怎样泄气,他娘仍信心十足。生尾巴的时候,大秋将至,云淡天高,一幅好景象。尾巴他妈正端着簸箕站院里簸豆子,一用力,惊动了簸箕。后来他妈仔细想想,始终不明白是怎么稀里糊涂把尾巴生下的,用他妈的话说,“只觉身子一轻,人就掉档里了。”想想,很后悔,多危险!多么慢待尾巴呀!
  当时他爹在地里播种小麦,听人家捎来信,先问是啥。人家说是尾巴。他爹当即抛下手中的活计,也不管耙耧和他牲畜了,尥蹶子往家里跑。他妈说,对你说是尾巴你不信,瞧瞧!真的吧!
  他爹真的跪下去,砰砰磕上俩响头.
  给尾巴取的大名叫张阔,起好名字却没人叫,都喊他尾巴。这并不稀罕,这一带,凡是姐弟多的,喊最小的一个都叫“尾巴”!尾巴!叫起来很顺口,就跟一元硬币掉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一样,啷一声,发出一种短暂的清脆。这一带,方圆二十余里,叫尾巴的特多,随意选一个村,喊一声“尾巴”,应声跑出来的人能装一卡车。
  大人都忙着田里的活儿,没法照管小孩子。可以说,尾巴是在她大姐二姐三姐的肩膀上茁壮成长的。他四姐还小,只比他大两岁,才勉强自己照顾自己。尾巴能明显体验到他在这个家所享有的优越性。等到他初中毕业那年,他最小一个姐也成为别人家里的成员,这个原本很热闹的家,似乎在顷刻间像落滚的水样冷淡下来。
  尾巴他妈拒绝,自然也有她拒绝的理由。
  他妈说,家里就看着你一个人过日子,万一有个闪失,我的罪可就大了。
  他妈说,城里毕竟不是家,一个人在外头,人生地不熟,难得很呐。
  他妈说,刘晓红当初快刀斩乱麻,拍屁股一走了之。现在又叫你去,不觉得奇怪?
  他妈说,你走了,张敏那头咋办?
 ……
  尾巴又没主意了,不知道进好还是退好。
  下午,刘晓红又打回一个电话,具体内容不清楚,反正只见尾巴转变得很快,不管谁劝阻,他铁了心要找刘晓红。尾巴他妈见拗不过,只好决定瞒着张敏悄悄打发尾巴上路。
                           3
  见到刘晓红,尾巴差点没把她认出来。女大十八变,尾巴觉得刘晓红至少三十六变或者七十二变,“洋气多了!”这是尾巴送给刘晓红的第一句话。
  刘晓红笑了一下,上前接住尾巴手上的一个包裹,拦了辆车,开始走。出租车把尾巴拉得晕头转向,最后到了一间屋子旁 ,车停下。刘晓红指着这间民房,给你早准备好了,先休息一下,饿了到街上吃点饭,我先去上班了。
  尾巴急问,我啥时才能上班?
  下午跟公司彭总汇报一下,等批准后再说。
  批准很难吗?
  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一切看你的表现。刘晓红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尾巴一眼。
  头一次到这么遥远的城市,尾巴没立即按照刘晓红的意思躺下休息。满脑子都是新奇。想睡也睡不着。还是到街上走走吧,先熟悉一下环境,尾巴对自己说,
  从广告牌上可以看出,尾巴所处的位置,是这座城市的开发区。说是开发区,却并不像尾巴想像的那么繁华那么富丽堂皇。尾巴去过老家的县城,就觉得这里其实跟县城差不多,都是一街两行的楼房,门挨着门都是做生意的。除了日用百货和服装鞋帽外,更多的还是些小饭馆门口的天空扯着遮阳的花蓬,下面支着口大锅,锅边竖着块木牌,上面写着“羊肉烩面”。
  一直等到街边路灯开始扑闪着亮起来的时候,刘晓红回来了,手里拿着个黑塑料皮的笔记本,本子中心还夹着一枝笔,显得像个教书的先生,挺文化。
  晚饭是羊肉烩面,刘晓红还特意为尾巴点了俩小菜,一碟水煮花生米,一碟猪头肉,外加一瓶啤酒,已经很丰盛了。尾巴确实饿了,连稀带稠没头没脑地往嘴里扒。刘晓红却吃得很细致。刚下好,面很热。刘晓红用筷子挑起一根,轻轻吹了两下,然后张口咬下其中一截,再轻轻地咀嚼着。
  吃过饭,尾巴还问她上班的事。刘晓红说,不像你想像得那么简单,人家是大公司,正规的很。上班之前,首先要岗位培训,也就是听课。刘晓红扬扬手,让尾巴看看她手中的本和笔。
  你到现在还没有培训合格?尾巴有些吃惊。
  早就合格了,但合格也要学习呀!这是公司的制度。
  你一个月拿多少工资?
  没准,可以一千,也可以两千,还可以三千四千的拿。公司上不封顶下不指数,完全根据业绩说话。刘晓红很坦然地说,如果幸运的话,每个月还能拿到一万多呢。
  把尾巴吓了一跳。刘晓红再往下说时,尾巴的心已经乱了,也听不清楚她说什么内容了。尾巴心里被“一万”装得满满的,没有留下一丝一缕的空间。
  刘晓红说,回去休息一下吧,坐这么久的车,挺累的。
  尾巴说甭急,我还得先找个电话亭,往家里打个电话。出来两天两夜了,音迅杳无,家里不定急成啥样子。
  刘晓红说你还孝子呢。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电话卡,塞到公用电话机内,摁了几下,电话就拔通了。
  接到电话,尾巴他妈首先是很激烈地哭。他妈一哭,尾巴的眼圈也红了,但尾巴不想让刘晓红看见笑话他,于是把头稍稍抬了抬,把脸偏了偏,说妈哭啥呢?我这不好好的吗?
  他妈说钱挣多少不要紧,千万要保重身体。他妈还说你走这两天,我跟你爹几乎水米未进,老觉得不放心,老怕路上出啥意外。
  因为有刘晓红在场,尾巴不敢让他妈再说下去,尾巴怕一旦太投入,就会克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刘晓红不笑掉大牙才怪呢。
  尾巴故意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你们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
  他妈想让刘晓红接电话。尾巴看看刘晓红,刘晓红直摇头,尾巴就把电话挂断了。
  原来刘晓红不和他住一起。尾巴刚才自己还得意着,很慌乱地想。刘晓红自己有住处。把尾巴送到房间,刘晓红就走了。
  一个人干巴巴地躺在床上,很想和人说话,但天花板不给他说,床不给他说,屋里的锅碗瓢勺不给他说。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尾巴能看到的东西了。很寂寞的。胡乱想着,尾巴就想到钱上。一提及一万块钱,尾巴立马来了劲。尾巴想,城市一个月能挣一万块,厉害!农村种一年好庄稼才收几个钱?城市跟农村,简直没法比呀,一个天堂一个地狱。尾巴决定上班后的第一个月,就把那一万块钱拿到手。一万块钱呐,怎么用他都想好的:先花两千多给刘晓红买个手机,免得她再怀揣个电话卡,到处跑着找公用电话。给刘晓红买手机,也等于把她的心给买断了。在老家,有谁肯花几千块钱买那中看不中吃的玩意!村长的孩子敢吗?书记的孩子敢吗?胆都小吧。其实,花两千多块钱去买一个人心,还是很划算的。剩下的钱,除了给自己买套像样的西服外,再给刘晓红买一件外套,好了,其余啥也不买了。他要统统寄回去,让他妈先存起来,等到结婚那天用。他想他和刘晓红结婚时的宴席,一定要最好的,好到什么程度?厨师会啥,咱就让他做啥。以前村长家的孩子结婚一桌子鸡鸭鱼肉,张牙舞爪的,显尽了主人的霸气。那架式和场面,让尾巴、让村里几千口参加宴席的男女老少都惊喜都赞叹都艳羡不已。那时尾巴就极侈奢地想,球毛,等我挣足了钱,给你们摆个样子瞧瞧。
  一觉醒来,已经快接近第二天中午了。正等得急不可耐,刘晓红匆匆忙忙赶来了,手里多了一套本和笔,也是黑塑料皮的那种。递给尾巴,说彭总已经通过,同意让尾巴参加培训了。
  尾巴顿时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刘晓红突然又问,你带的钱还剩多少?人家培训可不是白教,要收取培训费和押金。
  尾巴问多少。
  刘晓红说,加到一块儿也就两三千吧。
  尾巴又有点犯傻。
  刘晓红又补充说,钓鱼还得有饵,套小鸟还得有个烘柿皮呢。
  尾巴说,出来的时候一共带了一千五,除去路费和这几天的开销,已经所剩无已了。
  刘晓红说这倒没关系。
  尾巴认为刘晓红要把这钱拿出来,没想到刘晓红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卡,说记上卡号,回头让家里人从银行往上面存款,那边一存,只消半个时辰,这边就能把钱取出来。刘晓红还说,好好干吧,等挣足了钱,咱就回去结婚。
  说完,刘晓红冲尾巴笑。刘晓红一笑,妩媚动人,脸上两边俩酒窝,一个比一个好看,就像一粒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荡起一波波美丽的涟漪。
                           4
  刘晓红拉住尾巴的手。
  同学多年,尾巴从没这么零距离跟刘晓红接触处。今天一握,让尾巴感觉到的不仅仅是新鲜和幸福,而是彻头彻尾的痴迷。他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刘晓红的手了,而是直接将手捅到她的心窝里,多么柔软、光滑、温馨、美妙。让尾巴有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接下来,一切似乎更加顺理成章了。尾巴向家里打电话要钱。
  他妈也很警惕,问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尾巴骗他妈,这是手机厂,中外合资。进厂要交押金,想啊,手机那么小,火柴盒样,价值却是几千块,万一被谁歪心眼拿去,厂里找谁要?
  他妈说你知道家里的情况,我和你爹起早摸黑有地里滚,挣的可都是血汗钱。
  尾巴说刚出来几天我怎么会忘呢。我就是不想让你们今后再受苦受罪,才决定进厂挣钱的。
   尾巴的一片孝心,把他妈感动了。一时间,他妈没话了。突然,他妈又有话了,并且说出来把尾巴吓了一跳。他妈说,张敏来咱家了,问你去哪了?还问咱家到底啥意思,还想不想继续把亲戚走下去?还说,“愿意不愿意都得给她回个话!”
  他妈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已经紧张出了一身热汗。刘晓红正在他身边站着,侧耳倾听呢。这事可不敢让她知道,一知道就坏大事了。但刘晓红还是知道了,话筒就在她耳边放着,她听得和尾巴一样清楚。
  不过刘晓红说,可以让张敏到这里来嘛!
  由于弄不透刘晓红啥意思,尾巴愣住了。
  培训尾巴他们的场所,仅是几间普通的民房,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东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外,其余什么都没有,用尾巴的话说,“比他家乡的乡村小学还简陋”。
  一会儿工夫,开始上人了。前来听课的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和笔,带着一脸的虔诚,那种认真劲,比学生都学生。短短几分钟时间,人就到齐了,这一疙瘩那一团地蹲着,偌大的房间顿时热闹起来。
  稍后,一个戴眼镜的进来,径直走到黑板前,站住。又回身写下“人类因梦想而伟大”几个字。
  尾巴忍不住,悄声问刘晓红,这就是你说的那人“彭总”吧?
  刘晓红说不是,彭总是啥身份,住豪华宾馆,进高级酒店。彭总才不会到这儿来讲课。
  眼镜讲的内容,尾巴觉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全部是空谈,什么“人要靠自己推动自己”,“社会变自己要跟着变”之类的东西。最后反复强调的,便是信心和纪律。
  尾巴看不到每个人的信心如何,却知道这些人纪律性还蛮高,要不咋就忽啦一下到齐了呢。
  一堂课下来,尾巴越听越糊涂,问刘晓红。
  刘晓红点着他的脑门,说这就叫“洗脑”,等着吧,不出三天,你比我还敬业呢。
  说完,刘晓红还跟尾巴布置了“作业”,让尾巴从家里往这里拉人,说每介绍一位,公司就会会给你一些报酬,介绍够十个,一万多块钱就到手了,比种地简单又快捷。
  尾巴说介绍十个人就给一万多,那公司不赔光赔净才怪呢。
  刘晓红笑笑,才不会呢,你拉来的人,同时也有招工任务,说白了,他们就是你的下线,他们所做的业绩,同时也将列入你的业绩当中,就像一张网,他们是网眼里,你是网绳,网结得越大,你的业绩越明显。这也叫“五级三阶制”。时间不长,也许半年以后,你就能成为公司的主要管理人员,每天坐着不动,票子哗哗地自动往你口袋里流,捂都捂不住。
  尾巴说这是不是家人通常说的传销?
  刘晓红果断地说不是!传销那叫啥?老鼠会!我们是直销,合情合理合法。
                           5
  半个月不到,尾巴像变了个人。虽然财运暂时还没降临到他头上,但尾巴认为那是迟早的事,留有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尾巴有足够的信心拿到这笔钱。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还有刘晓红。尾巴感觉自己一步就能跨进天堂。
  刘晓红让尾巴拉的第一个人就是张敏。尾巴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就答应了。
  张敏可不像尾巴当初那样冲动,她没有招之即来,而是在电话那端磨磨唧唧磨磨唧唧地跟尾巴磨蹭,言语中没说来也没说不来,罗列出一大堆理由。简直把尾巴气得要命,恨不得立马扎上一对翅膀,老鹰抓小鸡样一把把张敏抓过来。
  尾巴还在耐着性子劝她,来吧,这里一个月三四千块,顶你在家干几年。
  正说着,刘晓红突然用手捅了一下他的腰间,尔后附在尾巴身边轻声说,你不能说太多,一两千还可以,越说多人家越不相信,越不相信就越不敢来。
  尾巴忙改口,说人家技术高一些的能拿三四千,咱不会技术最起码也能拿个一千多。只要肯发扬吃苦耐劳的精神,挣钱绝对没问题。
  张敏说,我现在不能走,家里的麦子,已经开始抽穗了,正准备打第二遍药。XX家的早两天已经打过了。这遍药要是不打,非得耽误事不可。
  尾巴急得只差骂娘了。尾巴让张敏自己算一笔账,一亩地麦子产多少斤?按六毛五一斤,最多能卖多少钱?再减去投入的肥料种子农药和气力,够本就不错了。
  张敏说也是,要不国家咋实行种粮补贴了。
  却只字不提来这里的事。
  尾巴还真拿她没办法。
  突然,张敏又问,你不是和刘晓红在一起吗?
  一句话把尾巴问傻了。刘晓红一直在眼前站着,认真地听着,尾巴干张嘴地回答不上来了。
  刘晓红倒是机警,也不跟尾巴计较这些了,立即小声提醒尾巴,告诉张敏,就说咱俩散了,说刘晓红又在公司重新谈了一个,俩人好得要命,形影不离,像用皮胶粘到一块,亲密得很。
  尾巴照刘晓红的意思说了,临挂断的时候还特意提醒张敏,让张敏赶快来公司,说咱俩也皮胶粘到一起,气死她!这年头,打死人偿命,气死人可不偿命哩。
  刘晓红对尾巴很满意,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尾巴还在往下继续发挥时,却被刘晓红用手指打住。尾巴不解。刘晓红喘了口气,教尾巴,说今天不能再打了,明天或者后天才可以接着打,这就是技巧。打电话的时间要把握住,既不能太长,又不能太短。太短不能够很好地交流和沟通,很难产生共鸣,而太长又容易把话说漏,所谓言多必失。因此很多人总结,打一个电话的时间,一般以十分钟为宜,要掌握住这个度。
  尾巴没说通张敏,感到很懊恼,气得恨恨地骂了起来,这个丈人家的妮子还真难缠!
  刘晓红却是不恼,笑盈盈地一把拐住尾巴的胳膊,甭急躁,要学会冷静。明天咱还跟她打,就不信你一个大男人家,还征服不了一个黄毛丫头!
  刘晓红一鼓劲,尾巴的脑子突然灵活了许多,他又想起了一个人--尾巴他姨家的孩子,也就是他老表。小时候,尾巴总爱跑到他姨家玩,他老表和他岁数差不多,脾性也差不多,情投意合。从小到大,俩人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去年,他老表一个人去广州打工,尾巴才没法跟他再玩下去。
  跟他老表打电话时,他老表正上着班。他老表问尾巴这时打电话有啥要紧事。
  尾巴虚晃一枪,故意逗他老表,说自己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想跟老表出来打工。
  他老表说。现在他所在的企业效益不怎么好,不需要人。一旦形势有所好转,他第一个介绍尾巴进来。
  尾巴问他老表一个月可拿多少钱?
  他老表说千把“文”又说,再除去吃穿,一个月下来也就净落五六百块钱。
  尾巴哈哈笑上一阵,尾巴说我正等你说这话呢。知道不知道,我现在也在城里,在一个手机配件厂上班,一个月好几千,现在厂里正需要人你来吧!尾巴害怕他老表了解手机市场,特意又在后面加上“配件”两个字。
   他老表表示不信任。
  尾巴说从小玩到大,我几时糊弄过你?我是那种糊弄人的人吗?让你来多挣俩钱,是想替我姨减轻些负担呢。
  他老表有些犹豫,话说得不那么流利了。
  刘晓红见状,很及时地故意大声说,赶快挂了吧,该是上班时间。要不你一个人在这儿接着打,我得赶快上班去。
  尾巴明白这些话是说给他老表听的。又是忙趁热打铁,催促说,你倒是发话呀!啥时学会磨唧了。
  他老表说,以后再讲吧,我现在还是不能去,老板那里还押着我两个月的工资,这一走,两千块钱就等于白白扔掉了。
  尾巴慷慨地说,你来吧,所有损失我给你补。我就想在这里有个知近人。
  他老表说不行,别到头来这边脱了那边退了,两下耽误事。
  尾巴给他老表出主意,你请一周的假,就说老家咱爷死了。只要一出厂,人到哪儿老板还能跟在你屁股后不成?你先到我这里看看,不行还可以回去嘛。
  他老表想了一会儿,说尾巴,咱亲姨表呢,你可别给我耍叉!你知道,家里你姨身体不好,立等着我挣钱寄回去瞧病呢。
  尾巴说不来就算了,干嘛说得那么严重。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不是?这样吧,我要骗你是个狗!
  电话挂了。
  刘晓红指着尾巴,笑得没鼻子没眼,你明白在骗你老表,干嘛还赌咒骂自己呢!
  尾巴一本正经,我没骂自己!我说“我要骗”,中间逗号,“你是个狗”,句号。我明白是在骂老表哩。
  刘晓红笑着腰都直不起来了,看把你能的!上学时我咋没发现你会这一手呢。
  又说,越来越发现你是个天才!我相信谁跟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吃亏。
                           6
  尾巴后来才知道,张敏接完他的电话,就径直去了他家。张敏去他家的目的,一是想了解尾巴在公司的情况,二是想进一步证实尾巴跟刘晓红的关系。她想从尾巴他妈的嘴里核实一下尾巴的可信度。
  跟尾巴他妈相比较,张敏显得太嫩了。尾巴他妈眼神好看呢,一下子就把张敏从前心看到了后心,看得彻彻底底清清楚楚。然后,心理战术绝对是尾巴他妈的强项,简单几句话,就把张敏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心给稳住了。尾巴他妈对张敏的到来表现出非同寻常的热情,先是一把拉住张敏的手,让她进了屋,坐下,闺女长闺女短地叫着,又是饼干又是苹果,都是尾巴他姐送来的,这会儿全派上了用场。把张敏的双手塞得满满的。定亲后,张敏还是第一次单独来尾巴家,自然生分得很,忸怩着不肯吃任何东西。尾巴他妈又让,大有不吃不罢休的架势,让你一看便知做一个长辈的实在。张敏这才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一片薄饼,放到唇间,轻轻地啄上一小口,饼干立马少去半边角,像一轮残月。张敏再也不肯吃了。她忸怩,手里的苹果却不忸怩,很放肆地把浑身的香气使劲往外排,整个屋子都是它的一股子香味。
  接下来,尾巴他妈的话,对张敏来说更是重要,比饼干比苹果还要香上一千倍一万倍。他妈说,尾巴每打回一次电话,不止一次提到你,想让你到他身边去,齐心协力挣钱,等家里的房盖齐,就把事给你们办了。
  尾巴他妈的话听起来很软,却铿锵有力,像发酵的面团一样,把张敏的耳朵和张敏的脑袋塞得满满的,一句都不能再听了,一旦从这边耳朵听一句,就得从那边耳朵挤出一句。都是好听话,张敏一句都不舍得将它丢掉,她要把它珍存起来,留着一个人慢慢消化。
  张敏带着满意离去。张敏一走,尾巴他妈立即把电话打给了尾巴,询问这边啥情况。最后又叮嘱尾巴,在外头可不能胡来!
  尾巴说胡来啥,我是在帮张敏呢。
  尾巴他妈再往下问时。尾巴不愿说了,吱吱唔唔的,给他妈平添了不少心事。
  尾巴先后一共打了五次电话,总算把张敏拉来了。张敏来的当天,刘晓红就躲开了。
  起初尾巴不同意刘晓红躲开。刘晓红说,你咋犯傻呢?我在这儿呆着,只能把事办砸,张敏能会给你出力吗?咱们绝不能让张敏起疑,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尾巴不吭声了,也觉得该是自己忍辱负重的时候了。
  张敏一来,顿时像蚂蚁样吸附在尾巴身上了。尾巴去哪儿,她也跟着去哪儿,寸步不离。尾巴上厕所,张敏都站门口给他站岗放哨。
  可把尾巴烦死了。
  勉强支撑了一个星期,尾巴让张敏往家打电话,让家里人朝这我汇钱。有了钱才好进厂。
  张敏说,打了也是白打,家里急得连买盐的钱都得借,哪有这么多钱往这儿寄?
  张敏的意思,是想让尾巴把钱替她垫上,反正是亲戚了,干嘛还分什么你我。
  尾巴却死活不干。尾巴讥讽她说,家里都穷成那样了,叫你出来还不肯,呆在那儿还有啥留恋头?
  突然,尾巴有了主意,你不会变更一下方式,把话说得“委婉”些?
  张敏不明白尾巴的意思,拿眼死盯着他。
  尾巴说光看我没有用,得动脑筋。这样,我倒是替你想出一个好办法:你就说你得了肾结石疼得受不了,需要手术。我俩的钱都花光了,让家里想办法挤一些来。
  张敏按照尾巴的意思,给她妈打电话说了。
  张敏她妈没经过这么大的事,摞下电话头上直冒冷汗,腿肚子哆嗦得连路都走不成了。她有心叫上张敏的某一个哥上路,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又半途而废。几个孩子,各人都操持着一家,都过得不轻松。张敏她妈知道即便儿子同意,媳妇那一关也肯定过不去。瞎搭上一口气。她没有回家,而是跌跌撞撞地来到驻村代办点,求人家,用了几千块钱的贷款。
  几天后,尾巴他老表风风火火从广州赶来了。老表的到来,确是让尾巴欣喜不已。不过,他老表在外头闯荡多年,一眼就认清了尾巴他们之间的鬼把戏。于是死活不愿意在这里久留,想拔腿就回广州。
  尾巴不同意,拉着他老表的手,尽力挽留。他老表手指着尾巴的脑壳,痛心地说,你瞧你办的腌脏事!真想不到,骗过来骗过去,竟日到老表头上来了。
  尾巴跟他老表赔着不是,带着一脸的忏悔苦哀求,大老远从广州跑来,怎么着也得吃过饭再走。你老表再不行,可饭是干净的呀!……连拉带扯,总算把老表留下了。
  进了一家饭馆,尾巴点上四个菜,又要了一瓶白酒,边劝边吃。这一留不打紧,他老表上当了。也许是他老表确实被气昏了头,端起酒杯没收留,饭没吃完,他老表就喝晕了。
  酒醒后,已经晚上了。他老表坚持要走,尾巴也不再拦,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要走出门了,尾巴才缓缓地说,走不了啦,刚才公司的人来,把你的钱全交给他们了。他老表大惊,一摸口袋,果然空空如也。不但钱没了,连身份证也被他们搜去。
  他老表气得面白如纸,跑出去要打110报警却被尾巴伸手按住。“打罢110,公司的人一跑,你连讨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把尾巴的全身搜遍,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他老表既愤怒又无奈,忍不住伸手给了尾巴两个耳光,咬牙切齿地说,尾巴——尾巴——我日你老祖先!
                           7
  有一段时间,尾巴的工作进展不算太顺利。他先后给几个同学和亲戚打电话,嘴皮磨破,结果却没拉来一个人。一部分是没找到人,一部分是找到了人家死活不肯来。倒是有一个同学来了,却身无分文,往家打电话,怎么说家里都“没有钱”,只好让他走了,走时还是尾巴替他置买的车票。这也是刘晓红交待的。刘晓红说,损失几个钱无所谓,但千万不敢出事,万一一出事,整个公司就完了,咱的财路也就会断。
  眼看人家的业绩一天天上升,可把尾巴急坏了。一连几天,尾巴都没睡好觉。也不可能去睡好觉,都焦麦炸豆的时候了,离他的目标还远着呢!
  这期间,尾巴除了绞尽脑汁寻找目标人之外,其余什么都不去考虑。可以说睁开眼是人,闭上眼还是人。以前那么多熟人,这阵子都死到哪儿去了呢?
  尾巴苦思冥想还真有了结果,他突然想到一个人。准确地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大群人。活在尾巴的眼皮子底下,尾巴却险些没有看见。
  尾巴很清楚,凭自己的能力,想做这几个人的工作简直比登天还难。倒是有一条捷径,可以让尾巴很容易就能把愿望变成现实。
  捷径就在尾巴他妈那里。想做他几个姐的工作,必先做好他妈的工作。尾巴他几个姐,从小到大一直对他妈言听计从,他妈说东,她们不敢往西。他妈说好,她们从来就不说坏。一句话,历来没反对过。尾巴想,能钓来他几个姐,就能钓来他几个姐夫,有了他的姐夫们,就不怕他姐夫们的七大妗子八大姨不上钩。多么庞大的队伍!尾巴激动得不敢再住下想。
  现在,尾巴觉得该给他妈摊牌了。就在这小小的听筒里,尾巴舌战他妈,给他妈好好地上一堂政治课。
  尾巴他妈说,你可不敢把你几个姐往火炕里推呀!
  哪儿能呢?她们都是我亲姐呀。你这样想,她们一人交一些钱,合到一块儿是多少?而我自己又能拿多少?再说,她们来了,也可以像我这样拉人,娘家这边没人,可以拉婆家那边的人。我不是把张敏也拉来了吗?能拉来人,不就可以像我一样挣大钱吗?我怎么会是害她们呢?我分明是在帮助她们!
  尾巴他妈还是不同意,还是坚持让尾巴张敏他们赶快回去。
  尾巴哭了。
  尾巴哭道,好歹就这一次了,挣不了大钱,这辈子决不踏进那个穷家半步!我姐她们也是,几千块钱就心甘情愿把我这个弟弟扔外面了。
  尾巴他妈越听越感觉事情严重。从心里,她没有怪罪尾巴的意思。可是,怪谁呢?要怪只能怪刘晓红,这个小X妮子!尾巴他妈恶恶的骂上一句。
  花了一天时间,尾巴他妈走亲戚般把她已经出门子的四个闺女家重新走上一遍。然后,又串冰糖葫芦样把四个闺女串成一串子,领到自己家里。
  关上门,尾巴他妈把尾巴所处的困境说了,把尾巴的意思转换成她本人的意思也说了。但等着几个闺女的回话。
  这一回,四个闺女没一个投赞成票的,说一个人上当受骗还不够,还要让一家人都去上当?
  尾巴他妈见说不服她们,很生气,索性扑嗵一下给她四个闺女跪下了,哭着说,你们一个人出了门子,翅膀都硬了!不听娘的话了!不和娘一条心了!你们就这一个弟弟,咱还不肯帮他,难道让外人帮去?……越说越伤心,越伤心哭得越厉害。
  他妈突然不哭了,直起头,眼睁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看着她们。
  把尾巴他几个姐吓坏了。
  尾巴他妈说,一句话,帮不帮你弟?
  尾巴他几个姐慌乱地点头,帮!帮!
  一下拉来四个人,尾巴当天受到公司隆重大表彰。就在听课的那间教室里,还是眼镜,当着大家的面传达了彭总的意思,说尾巴在公司近段的发展史上开辟了一个先河。要求大家没事的时间,要多向尾巴取取经。眼镜讲完,还让尾巴站到黑板前面介绍经验。最后眼镜让大家记住一句话:“我们付出的是别人不能付出的,我们得到的是别人不能得到的。”
  台下掌声如雷。尾巴刚下来,就有一个又黑又瘦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家伙,凑过来跟尾巴套近乎,拿着白花花的香烟,硬往尾巴手里塞。尾巴不吸,他就往尾巴耳朵后面别。接着尾巴知道这个人叫王鹏。安徽砀山人。吃过砀山梨吗?皮薄肉厚又酥又甜而且没有渣的那种。王鹏巴结似地问尾巴。
  尾巴摇头。
  有机会到我们砀山去,尝尝砀山梨,有兴趣还可以拉上一车到你们那里卖,准赚钱!
  一接触,尾巴觉得这个还不错,印象很好,这样的人还可以交朋友。
  你见过彭总吗?王鹏突然神秘兮兮地问他。
  没有。
  王鹏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我也没。
  尾巴也笑,你净球说废话。
  你弄多少钱了?轮到尾巴问王鹏。
  王鹏没说话,伸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枣红皮的存折,打开让尾巴看。
  把尾巴吓一大跳,羡慕得半天没缓过神。
  王鹏说,我来得比你早得多,就挣了这么一些。等你干到我这么长时间,前途无量,不可想像啊!
                           8
  接触多了,尾巴打心底不再那么讨厌张敏,他甚至觉得张敏身上倒是有许多长处。例如张敏首先是听话,不管是对是错,张敏基本上都能够做到言听计从。其次是温顺,像猫,像狗,象羊。过去,尾巴家曾经养过几只羊,没人的时候,尾巴喜欢蹲下来用手轻轻抚摸羊身上的毛,先是羊背,接着羊腹,就是羊腿间低垂的羊奶了。那时尾巴一直以为摸羊奶的感觉是最美好最令人陶醉的。柔软、光滑、细腻、温馨,胜过他摸过的任何一样东西。
  直到摸过张敏以后,尾巴先前的感觉才彻底改变过来。
  准确时间,应该是尾巴几个姐来的那天。公司刚奖励尾巴一千块现金。尾巴想请他几个姐吃饭。让张敏作陪。他几个姐生气,说什么都不肯去。尾巴让张敏去请。他几个姐可以不给尾巴面子,但不能不给张敏面子,毕竟她是自己未曾过门的弟媳,以后回娘家,用得着她的地方多着呢。吃饭的时间,张敏俨然一副主家的姿态,挨个给尾巴他几个姐倒酒,结果他几个姐没怎么喝,倒是把张敏给摞倒了。是尾巴把张敏扶到他自己的住处的。刚往床上一坐,张敏说一声“我晕”,倒下去就睡着了,脸上洋溢着笑。尾巴就在她身边,呆呆地看着。刚开始尾巴还没产生邪念,但看着看着,尾巴就动了心,首先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了,很慌乱地在张敏身上乱摸。紧接着,他又管不住自己的心,就这样匆匆忙忙急急慌慌跟张敏幸福了一回。
  从张敏身上下来,尾巴便后悔了,直想自己扇自己两个耳光。尾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万一让刘晓红知道,可就坏了大事。
  尾巴出了一身冷汗。
  张敏把她两个表姐也叫来了。刚要往公司领,就被尾巴拦住。尾巴说,把这两个人先借给我吧,我想赶快凑够十个人,好到公司领一大笔钱。
  张敏知道尾巴是急坏了,不到万不得已,尾巴绝对不会冒这个险。“借人”,要被公司知道,所有有牵连的人就全完了。因此张敏犹豫了。
  尾巴明白张敏的意思,暗声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两个表姐外,还会有谁知道呢?咱们四个人言行要一致,就借人这事,烂到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去。
  张敏没话了。
  尾巴又安慰她说,除了你对我是真心的,其余一切都是假的哩!
  回头碰上刘晓红,尾巴瞅瞅四周无人,把这事也跟刘晓红说了。
  尾巴跟刘晓红说过之后,原想刘晓红一定会对他的高明之举大加赞赏,没想事与愿违,刘晓红当即一百个不同意。刘晓红说公司要的是做人的真诚,你这样下去,只会自己搬砖砸自己的脚。
  尾巴愣住了,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刘晓红,怎么感觉都觉得这话好像不应该从刘晓红嘴里说出来,刘晓红怎么把胳膊肘往外拐呢?
  既然这么想了,尾巴就这么做,并且按照自己的路子一直走下去,为了那一沓票子,尾巴觉得冒一次险还是值得的。
  尾巴前脚刚把人借自己帐上,紧接着公司就知道了这事,把张敏给开除了,念及尾巴有功,当着众人的面把尾巴狠狠地批了一顿。眼镜说尾巴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手段太卑鄙太不“光明”了。
  从挨批那一会,尾巴就窝了一肚子的火。
  他一直在想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落下现在张敏被开他丢脸面的悲惨结局。原本天衣无缝的事,怎么会出问题呢?尾巴只有把疑问罩在张敏头上。把张敏都问哭了,张敏都死不承认。
  难道会是刘晓红?不可能!刘晓红图什么呢?尾巴一直思忖这个问题。
  想归想,当务之急,尾巴公平得赶快再弄来两个人,把“作废”的两个迅速补上去,只有这样才能两全其美既挽回了自己的形象,又提升了自己的业绩。但是,想过来想过去,有可能被拉来的人,尾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尾巴从心里默默地把熟知的人重新再滤上一遍,但最终还是个零。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尾巴想起了他爹。在他心里,他爹已经是最后一张王牌了。
  他就给他爹打电话。
  尾巴又估计错了。尾巴原认为他爹是最容易俘虏的一个,但是他爹的难缠程度,超乎尾巴的想像。尾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仍没把他爹的思想做通。尾巴急了,对准话筒歇斯底里地吼:“等着吧!看我回去不用钱砸坏你!”
  很多事就是这么邪,想的时候没有,不想他的时候,他反而会冷不丁自己蹦到你面前。尾巴的两个同学,也是尾巴附近庄上的,这一天突然心血来潮,结伴到尾巴家找尾巴玩。没见着尾巴,却享受到了比见尾巴还要高的待遇。尾巴他妈专门派他爹骑自行车到集上去了一趟,买回不少酒菜,高规格地把他俩招待一番。吃着喝着,听着尾巴他妈幸福地讲着尾巴在外头的“幸福”。把尾巴的俩同学说得眼热,纷纷主动提出来进城找尾巴。让尾巴在绝望的时候,没费吹灰之力就白捡了两个人。
                           9
  尾巴到公司财务室结帐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了刘晓红。
  已经好多天没见着刘晓红了,尾巴到处托人打听,却始终没得到她的消息。尾巴又亲自到刘晓红的住处去找,人家告诉他,刘晓红搬出去好几天了。
  刘晓红不辞而别,可把尾巴急死了。
  突然一见刘晓红,还没说话,尾巴就掉下泪来。
  刘晓红哭着,很麻利地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存折,核实一下,交给了尾巴。
  尾巴接过折子,看了看装进口袋,并没有走的意思。他问刘晓红,你怎么在这儿?
  刘晓红仍笑,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呢?
  旁边一个的接过话来,指着刘晓红对尾巴说,这是我们的刘会计。
  从啥时开始的?尾巴继续问刘晓红。
  刘晓红一边忙活手中的活,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尾巴的话,好长时间了。
  我还认为你失踪了呢。尾巴幽幽地说。
  你不是有张敏陪着吗?
  那都是假的!跟演戏差不多。
  刘晓红不笑了,抬起头盯着尾巴,演戏可以,别假戏真做就成。
  公司的会计室设在一个豪华宾馆内。出了宾馆大门,尾巴的腿就麻木了,像灌了铅水一样沉重。尾巴简直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走回去的。他一直在想,始终弄不明白:刘晓红怎么会突然成为公司的会计呢?
  虽然暂时弄不明白,但尾巴还是敏感地觉察到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危机。
  尾巴想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找个机会跟刘晓红好好谈谈。
  张敏肯定不是个傻子,想甩掉她是万般困难的。自从尾巴领罢工资回来,张敏明显感觉他跟以前截然不同了,不但不想跟她说话,还老想躲她,瞅准她不在意的时候,尾巴总是一个人偷偷溜走。
  当然,张敏也有她自己的法子。找到尾巴的几个姐,张敏似乎有天大的委屈,话没出口人先哭了起来。
  尾巴他几个姐开始商议。他大姐说,既然把人家拉来了,就得对得起人家。
  他二姐也附各说,对!都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现在把人家甩了,将来咋见面呢。
  不等他三姐四姐说出来,尾巴就急了,你们咋拿胳膊肘往外拐?
  相互说不服,都往家里打电话。尾巴他姐打,尾巴也打,各说各的理。
  就等着他妈表态了,他妈说,他们的私事,你们当姐的还是少管为好!
                           10
  一天,从王鹏嘴里,尾巴听到一个吓人的消息:刘晓红跟彭总相好。
  没见过彭总,尾巴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长啥模样?但可以肯定一条,他肯定有钱,要不以刘晓红的眼光和长相,也不会主动上他的床。
  尾巴心急如焚,不管他们真相好还是假相好,尾巴都觉得很有必要找刘晓红深谈一次。他相信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准儿还能将刘晓拉回自己身边来。
  尾巴刚有这样的想法,还没找刘晓红,刘晓红倒是主动找来了。
  刘晓红冷笑着,张阔呀张阔,你真行,让你拉张敏来,是为了你的前途,没想你却把她拉到你床上了。
  一句话把尾巴惊出一身冷汗,尾巴觉得浑身冰凉如火,从上到下,每个汗毛孔都在咯咯吧吧地紧张、激烈地收缩。
  你胡说!张敏从来的那天起,一直跟我姐她们住一起。
  刘晓红稍稍扬了一下头,眯起眼对尾巴说,别唬我了,孩子都快抱上了,还以为我不知道?!
  尾巴问谁说的?
  从刘晓红嘴里跳出两个字:张敏!
  “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纯他妈色狼一个。没结婚还脚踏两只船呢,结过婚不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才怪呢。”刘晓红喘口气接着往下说,“记住,这次可是你先变的心!下定亲礼的钱,到现在为止算两清了,别让你那个混蛋老娘再到我家去闹!”
  尾巴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不等往下说,刘晓红已经转身离去。尾巴想问她和公司彭总相好的事,话到嘴边又一字一句地咽下了。
  刘晓红的话说得没错,张敏确是怀孕了。和尾巴的事还正模棱两可,就生出这样的腌脏事,张敏气得直接用手捶自己的肚皮。未婚先孕,一旦被爹娘知道,不剥她一层皮才怪呢。
  这孩子坚决不能留下。张敏几下子就把刘晓红给尾巴的那个存折翻了出来。她决定先把钱取出来,除去医院做人流所需的费用,外加回家的路费,其余统统汇回去,家里还为她用着贷款呢。她坚决不能再在这呆下去,想想以前干的事,都人不人鬼不鬼了。再呆,精神就呆垮了,疯不疯都不敢说。换个角度说,如果尾巴不同意这桩婚事,那么这笔钱他一个角都甭想碰,就算是尾巴赔偿自己的一笔青春费吧。
  想着,张敏先进了储蓄所。
  但张敏却没取到钱。银行的人说,存折上的钱,这边刚存上,那边就用配套的银行卡取走了,折子上显示的是空数。
  张敏险些晕倒,陡然觉得尾巴太阴险太狡猾了。这家伙,原来是提防着她呢!
  还没找到尾巴,尾巴倒是赶来了,就问了两件事:“你找刘晓红了?”
  张敏说找了。
  “你把存折摸走了?”
  张敏说摸了。
  尾巴气急败坏,二话没说蹿上去对准张敏就是一顿拳脚。
  把张敏打得昏死过去。
  公司被查封了。
  公司的头儿也被逮了。尾巴咋也没想到,所谓的“彭总”,竟然是曾经跟他朝夕相处过的王鹏!
  刘晓红作为同伙,也一齐被抓。尾巴想蹿上去揍她,却被他几个姐死死拦住。刘晓红说,咱都被王鹏利用了,他发给每个人的折子都是空的,钱都让他糟蹋了!
                           11
  被遣送回老家那天,尾巴瞅准机会,独自溜掉了。
  尾巴不想回家,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就在这座城市的一个立交桥下躲了两天两夜。感觉“没事”了,才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他妈打电话。
  刚一接通,他妈就哭开了,儿啦!你千万不敢回来,张敏他几个哥,如狼似虎,来咱家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砸了仍不罢休,扬言等你回来,还要打断你的腿。还有你老表,你姐,都发誓要跟咱断亲……
  不等他妈说完,尾巴就把电话挂断了。
  尾巴来到一座七层高的大楼楼顶,静静地蹲了一夜。这一夜,他亲眼看着这座城市入睡,又亲眼目睹这座城市苏醒。
  又是旭日东升了,醒来的城市在霞光辉映下显得异常美丽,早起的人们和车辆已开始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尾巴望着眼前蜘蛛网般向远处延伸的道路,却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
  他站在楼顶,想像着自己就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小鸟,如果这样飞出去,该给这座城市留下怎样的印象。
 
编 辑:孙建珍  来  源:中华龙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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